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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1月9日 星期日

無題:婚禮獻詩

[2005-11-18-Princeton 214]

「是現代的,還是後現代的?」
妳在我的懷裡探索
擁抱的結構、功能、符號、意義與非意義
而我,只搔了搔妳的背脊

窗外,雪老是落不下來
落不到妳的眉睫上
落不到我的腳背上
是畏懼提前到來的立春
還是在妳我之間找不到歇腳的方寸
還是已化成暖暖的活水
在我們的心田流動

野鴨子卻是來了
在半冰的湖上洗一身風塵
妳問:冷,是不冷?
我牽起妳的手,說
潔淨可以有更溫暖的方法
比如以掌相印,以心清心



看著妳輕閉的雙眼
我問妳是否後悔
這一程奔波
這一條沒有指引的路徑
只憑我以手相招、以眼示意
妳便將命運賭給了
這魯魯莽莽的男子

就是喜歡妳這樣子的傻,這樣子的痴
喜歡妳青瓷一樣的美和靜默
喜歡妳牽腸掛肚的想嫁或不嫁
喜歡妳捲袖烹煮和洗衣的模樣
喜歡妳輕輕搥我頸背的力道

妳的樣子
讓人想飛、想醉
想溫柔同眠
想豁落神佛,盡脫塵網
一起逍遙於九天之上
一起遊戲於市井廟堂
反正,也不過是夢一場




後記:此詩初稿是在1992年早春寫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研究生宿舍「磨坊石」公寓(Millstone)。當時,是我留學生涯的第三年,我通過了博士課程的學科考試以及博士論文研究計畫的口試,終於可以開始撰寫博士論文。但因長時間閱讀,用眼過度,導致視網膜有剝離的現象,右眼異常昏暗。那時,我和曉容尚未結婚,但她一聽我有眼疾,立刻從台北帶著一大包的枸杞子,飛到了普林斯頓,天天在宿舍裡燉雞湯幫我調理,並陪我到圖書館影印資料,到紐約的書店採購書籍,做回台之前的準備,大有唐三藏求取經書的味道。那段日子,傍晚時分,我們常一起從住處向東走到磨石溪的攔水壩,再回頭走到卡內基湖上的石橋邊,然後才返家。一趟下來,總要二個鐘頭,而我的眼睛,在她的照料之下,在普林斯頓花開遍地的春、夏之交的時候,竟然完全恢復光明。詩是在她剛到普林斯頓之後不久寫的,原稿是用毛筆隨手塗鴉而成。

1996131日晚上,我們在臺北的西華飯店舉行結婚典禮,當時,曉容還在生病之中,我想起當年她奔赴美國的恩義,便在婚禮上朗讀1992所寫的這首詩,以這首始終未曾刪改、潤飾的詩,獻給我的愛妻。

如今,我們結婚即將屆滿15周年了。又逢天寒地凍的季節,我不由得想起這首詩來,忍不住再一次翻閱,再一次重溫彼此的情義。

2011/1/9/寫於台中中興大學學人宿舍

[2001-7-11日本京都]


找一個下雨天
細數傘骨
斷裂的,和接續的

宛如中輟的愛情
張不開,也收不攏
悔恨裡還有甜蜜

記憶也是如此交錯
恥辱的,和驕傲的
在腦袋裡簇擁而眠

然後,我們終將丟棄
讓傷痛可以入土
歡樂可以回收

宛如訃聞
總是輝煌
或是平順的一生


2011/1/9/寫於台中中興大學學人宿舍

2011年1月4日 星期二

駐足於甜蜜,專注於美好

[2006/2/17,桃園復興,角板山公園,波斯菊]

200626日至10日,第十五屆的歷史研習營,在桃園縣復興鄉的救國團青年活動中心舉行,主題是「觀看與歷史」,由李貞德擔任營主任,我負責報告《童乩的面貌:影像篇》,工作相對輕鬆,便常利用空檔到附近的角板山公園散步。

不知道為什麼,公園裡竟有不少蔣介石夫婦所留下的「史蹟」,不過,我對他們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反而是一畦畦美艷的波斯菊和狂蜂、舞蝶,讓我不斷按下快門。

看到蜂蝶沉迷於花叢之中的模樣,我突然想到,當年,首倡研習營的杜正勝老師決定遠離都會區,決定將師生「關」在一個人跡罕至、交通不便的場所,據說,是爲了讓大家能「專注」於知識的探求。現在看來,他應該是對的。

2011年1月1日 星期六

獨坐就能感受宇宙的寂寞

[2006/1/1,野柳,地質景觀]

2006年的元旦,很想做點不一樣的事,但想了老半天,卻想不出什麼新點子,只好一如往常,和妻子開車出遊,往海的方向前進。途中,突然想到初中畢業旅行的時候(1975),我曾經到過野柳,看過「女王頭」,因此,便到三十年前的舊地重遊。

一到野柳,才發現當地已開闢成國家風景區,遊客還不少,「女王頭」還在,只是脖子似乎細了不少,據說有斷頭的危險。

在那裏,格外能感受到「時間」的力量。無論是風蝕、海蝕還是鹽蝕,其實,都必須靠「時間」的積累,才能在千岩萬石之上切刻出各種奇形怪狀。

我想,能滲透「時間」,能運用「時間」的人,必然有大智慧。佛家教人在禪定時要「數息」,不知是要教人計算「時間」還是遺忘「時間」。

2010年12月31日 星期五

剝落粉飾就沒有罣礙

[2004/10/3,貢寮,民宅]

我是個在大家庭中成長的孩子,父親是家族中的大家長,母親持家相當辛苦,苦在必須事事嚐苦讓甘,有好東西必須「先人而後己」,有苦差事則必須率先挑起重擔,以免家人失和,左右鄰居閒言閒語。

孩童之時,我不懂這個道理,我不懂過年的時候為什麼自己沒有紅包,沒有新衣新鞋,而堂哥他們的小孩卻什麼都有。我爭吵、哭鬧,卻換來母親一頓痛打。長大之後,我逐漸了悟這個道理,也才懂得母親為什麼有時候會抱著我哭,嚷著要到嘉義觀仔嶺的佛寺出家,眼淚停了卻又說「捨不得」。

這樣的經驗,也讓我養成「憂讒畏譏」的個性,這大概是我生命中最陰鬱的一面。我不知道該如何修正,或許,要爽快一點,不要處處「求全責備」,不要時時想要和所有的人保持「和諧」關係,不要在乎別人的評價。徹底剝落所有的文化「教養」,或許,我會快樂一點,也才能酣暢淋漓的過一生。

寂靜的過一生

[2004/10/3,貢寮,野薑花公園,水生植物]

小時候,我極其害羞而內向。有人上門來,我總會躲在母親的身後,偷偷看人,任由母親要我叫人家伯叔姑姨的,我ㄧ概不應,問好、說謝謝、道別這一類的話,從來都說不出口,常惹母親生氣,自責管教無方。

從小到大,在學校裡,一碰到「說話」課或必須上台講話的時候,我常常會臉紅耳赤,聲音顫抖,不敢以正眼看人。這樣的個性一直延續到高中的階段。

可是,一上了大學,或許是一口「台灣國語」常惹來班上女同學的笑話,受了刺激,想有所改變,再加上交了幾個死黨,天天膩在一起,膽子變大了,不久之後,竟連同我的死黨們被一些學姊戲稱為「聒噪一族」。從此之後,我開口說話的次數就越來越多,說錯話的機會當然也跟著越來越多,傷人也傷己。

多年以來,「閉嘴」竟成為我在日記中經常警惕自己的話語。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回到童年時候的模樣,學照片中的水草,在一個小角落裡,寂靜的過一生。

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能有多少日子可以一起甦醒 ?

[2004/8/8,台北,北雙溪荷花園,睡蓮]

我和妻子是台灣大學的同班同學,1978年就相識,但遲至1987年才相戀,而且還在摸索彼此性情的時候,她旋即到美國唸書。兩年之後,她拿到碩士學位回國了,卻換我到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又是三年的分隔。

前後五年之間,除了暑假一、二次的見面,我們只能透過書信和電話溝通或爭吵。那個時候,沒有便利的網際網路,沒有E-mail,沒有MSN,更沒有視訊環境,我們的薪水和獎學金幾乎都全數交給了中華電信(那時似乎叫做電信局)AT&T

這樣一段辛苦的愛情歷程,似乎也讓我們更珍惜每一個能在一起的時分,深怕一個不小心,又會有千百個相思的日子。

2010年12月24日 星期五

開放,世界就寬闊

[2004/8/8,雙溪蓮園,睡蓮]

小時候,我很少看到花。在我的家鄉,會開花的植物很少,印象裡,好像只有西瓜、花生、油麻菜、田菁和絲瓜這一類的農作物會開花,而且,大多是小小的黃花。唯一的例外是小學裡的睡蓮。一大早上學,我往往會先到蓮池畔看花,紅紅紫紫,黃黃白白的,幾乎每一朵都比我早甦醒。那是我童年階段所看過的,最大也最繽紛多彩的一種花。每一朵都讓人滿心歡喜。

長大後,讀《法華經》,我才知道蓮花曾被視為從地底湧現的菩薩,每一朵蓮花的開放,都是為了超渡苦難的有情眾生,都是慈悲。

2010年12月23日 星期四

每一片葉子都有春天

[2004/3/14,臺灣大學,小葉欖仁]

在台灣大學前後待了七年(1978-19821984-1987),最常出沒的地方還是局限於文學院,因此,對那裏的一草一木也格外熟悉。但是,在我的記憶裡,文學院的植物大多不夠美,而且不會開花,只有中庭的幾株櫻花以及文20教室外的木芙蓉,偶而會短暫的給點顏色瞧瞧,最多的花反而是來自草地上冒生的酢醬草和蒲公英,但隨開隨落,加上不時有人會來挖蒲公英的根回去做草藥,其實也不夠看。
  
不過,文學院前棟大樓邊上的一棵欖仁樹,卻始終能吸引我的目光。一年四季,時時不同。春來,先是在全枯的樹枝上長出嫩芽,接著成葉,並由嫩綠逐漸轉為鮮綠,到了盛夏,則變為濃綠。而秋風一起,樹葉就開始變紅,甚至成為淤血一般的暗紅色,然後,隨著冬天的到來,逐漸零落,終成裸木。像這樣充滿變化而又層次分明的植物,在台大校園中其實不多。
至於照片中的小葉欖仁,似乎在二十多年前才開始栽種,當年我所看到的幾乎都是小樹苗,沒想到2004年再度一看,已長成大樹了,只不知這種品種的葉子是否也有那麼明顯的生成住滅。

蜿蜒也可以前進

[2004/2/17,陽明山國家公園,葉牡丹]



第一次到陽明山,應該是我讀初中的時候。那時候,大表哥在文化大學讀日文系,住在華岡附近。有一次母親帶我從雲林北上,大表哥到火車站接我們,然後帶我們延著中山北路一直往北走,一路上,他很興奮的向我們介紹馬路旁形形色色的商店和建築,我卻一點興趣也沒有,直喊腳酸。最後,他只好帶我們擠公車到陽明山公園。當時看了些什麼我已經忘記,只記得有一個很大的「花鐘」。

表哥是我們家族中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家族成員中唯一不是爲了「討生活」才到台北的。不過,他很快就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我還記得是在「世紀大飯店」做服務生,專門接待日本訪客,收入相當不錯。我考上輔仁中學之後,他送給了我一台雙眼的Yacika照相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觸摸到「快門」。我初中畢業時,他送我一支西華的鋼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使用幾乎比鋤頭還重的筆。我會到台北考高中聯考,也是出自他的安排。假如不是他,假如我當年留在中南部,我或許不會成為一個「台北人」,或許會走出一條很不一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