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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8日 星期四

中央研究院的野花


 








昨天是中秋連續假期的最後一天,趁著秋陽正好的午後,和老友到中央研究院院區巡禮,看到樹木蒼翠、野花嬌艷,渾然忘記紅塵的喧囂。想想,我真是幸運,能在這個地方工作一輩子,而且還是唯一的一份工作!
今天早上到台大癌醫中心打了一針「健擇」,轉眼之間,又是秋風苦雨!生命就是如此多變。想想,我真是幸運,竟然還有一口氣在!
2020/10/5/寫於中央研究院學人宿舍





2013年3月19日 星期二

繽紛的與單純的


 
   
    從19601972年,從誕生到小學畢業,十二年間,絕大多數的時間,我都是在台灣雲林縣台西鄉五港村一個叫瓦厝的小村落過活,足跡所至,很少超過方圓五公里的範圍。觸目所及,最顯著的是一棟棟隨意錯置的平房,大多是紅磚配灰瓦的傳統閩南式建築,偶有幾間以黃泥塗木竹為壁、茅草為蓋。

    動物不外是牛、羊、豬、狗、雞、鴨、鵝,池塘裡游的則是吳郭魚、鯽魚、虱目魚,當然,蒼蠅、蚊子、蟑螂、老鼠、青蛙、癩哈蟆、天牛、金龜子、蝴蝶、麻雀也不少見。

    植物最高大的是木麻黃和黃槿,低一點的是林投樹和田菁,最矮的是田裡的水稻、油麻菜、空心菜、包心菜、番薯、西瓜、絲瓜、落花生。

    花則罕見,而且幾乎都是黃色的,最大的是黃槿樹的花,但只有一天的壽命,其餘都是田間農作物開出的微弱小花。不過,早春時節,滿田的油麻菜花以及翩翩飛舞的淡黃粉蝶,倒也是一片壯觀的黃土地。

    至於人,所有人都說海口腔的閩南話,男的幾乎都姓林,老一輩的幾乎都不識字,鋤頭與鐮刀遠多於鉛筆與書本。電燈、收音機、摩托車和抽水馬達,已經是最高科技,尼龍的衣服和絲襪,是去過都市的人帶回來的奢侈品,炫耀多過實用。照相機則是外地的親友造訪時帶來的新武器,用來獵取我們貧窮的景像、寒酸的身影、茫然的眼神。

    最繽紛的色彩,最繁複的聲音,最豐富的味道,最震撼的感動,全數來自隔壁村子,五港的「安西府」。每年農曆六月的廟會,童乩、手轎、鑼鼓、陣頭、神像、令旗、進香團、布袋戲、歌仔戲、烤魷魚、烤玉米、烤香腸,以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本地人、外地人,交織、融混而成的情境,已不是「熱鬧」二字可以形容,即使加上「滾滾」二字也不行。
 
    這就是我童年時期感官所及的世界。對於一個欠缺外地經驗的孩童而言,這樣的世界,其實已經足以讓我目眩神迷,心滿意足了。
 
    但是,小學畢業之後,我離開了家鄉,輾轉流離於北港、嘉義、台北、高雄、台中這幾個城鎮與都市之間,甚至遠赴異邦,到美國留學、到歐洲遊學、到東亞各國參訪。而隨著遊歷增多與體驗加深,我逐漸發現,世界是如此寬闊,如此多樣,如此複雜。人、事、地、物,都是五花十色,瞬息萬變。同時,自己心靈中的「原鄉」圖像,色彩也逐漸變淡,甚至退變為一張黑白照片。不過,我認為,那不是單調,而是單純。
 
 
20121130日,小雪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按:此為形形色色》序文,收入林彥宏、林定立主編,《形形色色‧數位典藏影像書》(臺北: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2013)。



 

2013年2月27日 星期三

 
 
 

問答題:花是不眠的印記?

 
 
【倪曉容2009年畫作:花是不眠的印記】
 
你問:黑,是因為夜晚嗎?
我說:不,那是深深的藍
暗暗的寂寞
 
你問:花,是在夜裡開嗎?
我說:不,花總是不眠
在浮動的心上
 
你問:印記,都是紅色嗎?
我說:不,鮮紅的是唇吻
是傷痛,是思念
 
2013/2/27/深夜/寫於汐止香榭花都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在蕭瑟中才看得見靈魂

[2005/11/18,普林斯頓大學,楓]

一年四季,我最喜歡秋天。

春天一切都太新,到處都充滿不安的氣氛。

夏天有興奮之後的慵懶和散漫,常常提不起勁。

冬天則太接近死亡,總是太匆忙,急著結束所有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

惟獨秋天,早秋從容不迫,中秋成熟豐滿,晚秋雖然蕭瑟,但餘韻猶存,可以細細的咀嚼前塵往事,可以慢慢的安排後事,藏歛一生。

2010年11月4日 星期四

波動是海浪的宿命(2006/4/28,蘇花公路,清水斷崖)

(2006/4/28,蘇花公路,清水斷崖)

    對我來說,2006年可以說是充斥著動盪與不安。我同時接了教育部和國科會所委託的三個大型計畫,外加一個自己申請的研究計畫,雖然有同仁幫忙,但我還必須教書、編書、編《新史學》、寫論文、審查各式各樣的論文、計畫案和人事案。更不幸的是,南部雙親長期臥病在床,屢屢進出醫院,工作之餘,我還必須南北奔波。而父親在5月往生之後,家族與親友之中連喪數人,大半年的時間裡,不斷的在殯儀館和告別式中出入。
    哀傷與工作壓力也迫使我不得不就醫檢查自己的健康,並開始定期服藥。不過,我相信,這是我的宿命,我不拒不怨。而且,我總相信,這一切的忙亂都會逐漸平靜下來,就像大海,也有無風無浪的時候。而在忙亂之中,我總會不斷尋找喘息的機會,讓自己還能反思所作所為,記錄當下的活動,策劃嶄新的未來。
        圖片中的清水斷崖,便是我前往花蓮主持「台灣原住民數位典藏人才培育計畫」的研習營之後,在返回台北的途中,刻意停下所拍攝的。那一天,在東華大學任教的陳元朋剛好要回台北,權充我的司機,一路上我說停就停,讓我隨興的拍了不少東海岸的景觀,這也是百忙之中的一種幸福。

2010年10月30日 星期六

照相與造像:舉辦「再現美麗島—2007年數位島嶼攝影比賽」有感

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張照片,左侧是我姪女,右後方是我姪兒,大約攝於1966年冬天。

1966年,我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生平第一次被人照相。那是在台北工作的大堂姐回娘家時的傑作,我至今都還保留著其中一張照片。那應該是她第一次擁有照相機,因為,那一天她替全家大小拍照時的興奮模樣,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而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非常奇妙的初體驗。有點好奇,又有點害怕;有點懂,又有點不懂。因為,在那個年代,在我生活的小村莊裡(雲林縣台西鄉五港村瓦厝),還沒有電視、冰箱和洗衣機,沒有電話、汽車和報紙,也沒有電鍋、馬桶和唱片。貧窮與閉塞讓我遲遲無法接觸眾多現代文明的產物,因此,面對照相機的鏡頭,我所顯露的竟然不是兒童天真而燦然的笑容,而是一片茫然和木訥,像極了十九世紀西方人類學家鏡頭下的非洲土著和台灣住民。
1972年,我們搬離了瓦厝的老家,搬到二十多公里外,較為熱鬧的北港小鎮。同一年,我考上了在嘉義市的輔仁中學,似乎一腳踏入了文明的世界。那一年秋天,剛開學不久,大表哥送給了我一台雙眼的YASHIKA照相機,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觸摸到「快門」。大表哥是我們家族中的第一個大學生,也是家族成員中唯一不是爲了「討生活」才到台北的。不過,他很快就過著半工半讀的生活,我還記得是在「世紀大飯店」做服務生,專門接待日本訪客,收入相當不錯,也才買得起照相機送我。當我初中畢業時,他又送我一支西華的鋼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使用幾乎比鋤頭還重的筆。我會到台北考高中聯考,也是出自他的安排。假如不是他,假如我當年留在中南部,我或許不會成為一個「台北人」,或許會走出一條很不一樣的路。
大表哥送我的照相機和鋼筆,是我學生生涯中最珍貴的資產。一直到我從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班畢業為止(1987年),它們始終是我探索世界、記錄生活和抒發情感的利器。不過,鋼筆畢竟還是用得比照相機多,因為,我始終沒有充裕的金錢能隨心所欲的買底片和沖洗相片。而且,我在台灣大學所受的歷史學訓練,在史料的價值和可信度方面,一直強調文字優於圖像;在時代與空間的選擇方面,始終重古輕今、中國先於台灣。因此,在我的學習和研究生活中,照相機幾乎不曾扮演任何角色。
1994年,我的人生和研究工作有了重大的變化。那一年,我拿到普林斯頓(Princeton)大學的博士學位,從美國歸來。同一年,「美麗島事件」時的辯護律師陳水扁先生競選台北市長,喊出「台北新故鄉」的口號,帶給我無比的震撼。在那之前,我一直認為自己是雲林人,故鄉在海口。但是,「台北新故鄉」的口號卻讓我警覺,自己從十六歲那年(1975年)到台北之後,便很少離開這一座城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其實已經成為「台北人」。於是,我決定開始探索自己腳下的這一塊土地,從古代與中古中國轉向近代與現代的台灣。
1995年,我出版了孤魂與鬼雄的世界:北臺灣的厲鬼信仰》一書,算是對於這塊土地的踏查報告,也是我和先民對話的紀錄。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充分的體會到,有許多的「歷史」不曾見於文獻,也有許多的「歷史」不容易用文字書寫。因為,我喜歡追究尋常百姓的日常生活、生老病死、婚喪喜慶和喜怒哀樂;我喜歡探索芸芸眾生的夢想、「迷信」、「罪惡」和身體。我偏愛生活的歷史、習俗的歷史、身體的歷史和群眾的歷史。而這一些都不為傳統的文人和史家所關切,也不是舊有的文獻考證和文本分析所能掌握。因此,我逐漸從書齋走向田野,逐漸放下鋼筆,拿起照相機和錄影機。
而從2001年開始,又有了新的契機。在這一年,我加入了「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的工作團隊,開始體認到「數位化」在文明轉型過程中的重要性,以及在文化傳承與文化創新方面的極大潛能。我也開始使用「數位照相機」和「數位錄影機」,並且逐漸將自己的老照片和影音資料數位化,希望能結合各種媒材的資料,逐步「典藏」自己的生命歷史。
然而,典藏絕對不只是為了保存,也不只是為了便於追憶。就像「照相」,絕對不只是為了「寫真」,也不只是為了便於「存檔」,而是「照相者」對於特定的人、事、時、地、物的一種觀察和關懷,也是對於「當下」的一種有意識的「再現」,一種形象的塑造。
因此,我希望能利用參與推動「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的機會,公開徵求同志,一起利用數位技術,恆久的典藏臺灣珍貴的文化遺產、璀璨的自然景觀和多樣的生物世界,再現這座「美麗之島」的風采,以及人民生活的點點滴滴,讓臺灣在數位的網路世界湧現,一如鯨魚從苦海飛騰,如蓮花從煉獄升起。
   
2007420,穀雨,寫於南港。

2010年10月23日 星期六

要牢牢的擁抱成長的地方

   


    每一次看到榕樹,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一段打架的日子。
    當時,我們村莊的正中央有一棵大榕樹,將村子分隔成庄北和庄南。榕樹下是玩耍的好地方,也是南北庄的孩子必爭的地盤,我們有時在那裡單打或群鬥。
那時候,我擁有的武器包括陀螺數顆、彈弓一支、鐵鎚一支、銹蝕的武士刀一把。身上因戰鬥而負傷的標記則包括嘴唇上的裂痕、眼皮被削去一角,和右手肘上的傷疤。事實上,手上到現在都還有一小片不曾取出的碎竹片,那是被北庄的一個「敵人」拿竹劍刺傷的殘留物,當年曾兩度開刀,共縫了三針,但仍未能清理乾淨。
      對於那一段好勇鬥狠的日子,我並不懷念,卻也不敢遺忘。尤其是打架之後,不管輸贏,不管身上是否帶傷,只要被母親知道,總會再挨一次打,這樣的教訓,我不能忘記。

記憶.木麻黃







    我的老家在雲林台西,俗稱「海口」。每年冬天,季風一起,帶著鹽分和砂粒的海風就會向內陸吹襲,任何嬌嫰、柔脆或衰弱的生命,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禁不起它連續兩三個月的摧殘。為了保護田園作物,日本殖民政府統治期間(1895-1945),先民在濱海地帶、道路兩旁和田埂之間種植了不少的木麻黃。數十年之後,木麻黃所築成的防風林也蔚為當地極為亮眼的景觀,連我老家的後院也有幾棵,而其中一棵,就緊鄰著我臥房的窗戶。無論是晴是雨,有風無風,在我生命的最初階段(1960-1972),一直有那麼一棵木麻黃讓我依傍著。
  1972年,家族分家,父親帶著我們全家搬離了那個村落。分到祖厝的堂哥後來將老屋改建為樓房,院落成為水泥地,木麻黃也不見了。即連海口一帶的防風林,也因經濟「發展」、交通「發達」而不斷被砍伐。隨著年紀增長,近些年來,每一次返鄉,都覺得不僅童年離我愈來愈遠,連最初始的那種安定、可靠和溫暖的記憶也逐漸變淡變黃,對故鄉和田野的眷戀和情意也開始麻木。窗外的木麻黃似乎永遠消逝了。
沒想到,2007年夏天,我因被借調到國立中興大學服務,和妻從台北搬遷到台中之後,在暫居的學人宿舍之外,竟然發現一棵五、六層樓高的木麻黃。由於樹屋之間相隔還有三、四十公尺,再加上工作忙碌,一開始我並未特別留意到它的存在。直到一年之後,2008年7月28日,由於鳳凰颱風來襲,和妻被困在五樓的宿舍,兩人烹茶、聊天之際,我突然看到窗外那一棵風雨中的木麻黃。那飄搖不定的姿影,瞬間將我的思緒帶回童年時期老家的後院。麻雀的啁啾、豬圈爭食的嘈嘈和枝葉輕拂屋瓦的沙沙聲,一下子又在耳邊響起。而我不斷漂流的歷史,從台西到北港(1972);從北港到嘉義(1972-1975)、到台北(1975-1982);從台北到高雄(1982-1984)、再回台北(1984-1989);從台北到美國和歐洲(1989-1992)、再回台北(1992-1994)、再赴美國(1994)、再回台北(1994)……,也再度快速的重播。
    將近半世紀的歲月,為了求知、訪友、工作,總是不斷進出本國和異邦的海關,在不同的城鎮、國度、人群、場域和載具之間移動。年近半百,自己和妻的歸宿仍然未定,想來也不知是可悲還是可喜。或許,所有生命都像窗外的木麻黃那樣,雖是任人栽任人伐,任風擺弄,但唯有強悍和韌性足夠者才能挺立,才能讓人留下鮮明的記憶,才值得典藏。            

2009年1月11日寫于台中寓所

自己亮了,世界就有光


妻的大姊畢業於中興大學園藝系,不時會邀集家族成員到戶外進行生態之旅。2003419日,她帶領我們到了東北角的龍洞,走「鼻頭角步道」。那一次主要的目的是要看台灣野百合,但一路上最吸引我的卻不是野百合,而是我不認識一種小黃花,局部外觀有點像蟹黃,可能是菊科的植物。我喜歡,但說不出是為什麼,或許是那種顏色的亮度,雖然體積很小,卻非常醒目,彷佛是一顆顆的小太陽,給人溫暖。


匆匆

我們的相逢
總是匆匆
匆匆的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