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網頁瀏覽量

顯示具有 《生命串流》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生命串流》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3年4月10日 星期三

拼圖‧拚圖

2004-7-24­­__雲林縣台西鄉五港村安西府廟會陣頭]
 
 
我是台西人,我不知道該如何向別人描述我的故鄉。一直到19961月,在我的婚禮上,一位鄉前輩在致詞時說:「他們台南人是拿筆的,我們台西人是拿槍的」,我才知道,原來,我們需要運用鮮明的識別符號,才能讓外人容易認識自己的族群或土地,即使,「拿槍」也許無法真切的說明台西人的性格與命運,也不是每個台西人都會如此認同。
 
台灣也是如此。有人說這是中國古書中傳說的「蓬萊寶島」;也有人說這是葡萄牙人口中讚嘆的「美麗之島」。這個國家,有人因為「大家樂」的風潮而謔稱為「賭場共和國」(Republic of CasinoROC);也有人因為台灣百姓的樂善好施而尊稱其為「悲憫共和國」(Republic of CompassionROC)。有人說它像海上的鯤鵬;也有人說它是空中飛舞的蝴蝶。在這座島上,插過荷蘭東印度公司的VOC旗、東寧王國的鄭氏旗、大清帝國的龍旗、台灣民主國的虎旗、日本的太陽旗。目前飄揚的是中華民國的青天白日滿地紅旗,至於未來,就要看局勢如何變化,人民如何拚鬥。
 
無論如何,當下,我們不再是「反共抗俄」的基地,不再是漢唐文化的「新中原」。領袖不再偉大,百姓不再沈默。聲音由丹田出發,意志從根底升起。因此,假如我們要替台灣尋找一面新的旗幟,一個新的標誌,那麼,絕對不是一個人說了算,也不是首都、五都或六都的人說了算,而是要由368個鄉鎮市區的人做主,自由的拼出台灣的彩圖,自主的拚出台灣的形象。
 
 
                                                      2013/1/1
                                              寫於南港‧中央研究院
 
按:此文收入薛宜真、林定立編,《數位島嶼‧台灣拼圖368鄉鎮市區全記錄》(臺北: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2013)。
 

2013年3月19日 星期二

繽紛的與單純的


 
   
    從19601972年,從誕生到小學畢業,十二年間,絕大多數的時間,我都是在台灣雲林縣台西鄉五港村一個叫瓦厝的小村落過活,足跡所至,很少超過方圓五公里的範圍。觸目所及,最顯著的是一棟棟隨意錯置的平房,大多是紅磚配灰瓦的傳統閩南式建築,偶有幾間以黃泥塗木竹為壁、茅草為蓋。

    動物不外是牛、羊、豬、狗、雞、鴨、鵝,池塘裡游的則是吳郭魚、鯽魚、虱目魚,當然,蒼蠅、蚊子、蟑螂、老鼠、青蛙、癩哈蟆、天牛、金龜子、蝴蝶、麻雀也不少見。

    植物最高大的是木麻黃和黃槿,低一點的是林投樹和田菁,最矮的是田裡的水稻、油麻菜、空心菜、包心菜、番薯、西瓜、絲瓜、落花生。

    花則罕見,而且幾乎都是黃色的,最大的是黃槿樹的花,但只有一天的壽命,其餘都是田間農作物開出的微弱小花。不過,早春時節,滿田的油麻菜花以及翩翩飛舞的淡黃粉蝶,倒也是一片壯觀的黃土地。

    至於人,所有人都說海口腔的閩南話,男的幾乎都姓林,老一輩的幾乎都不識字,鋤頭與鐮刀遠多於鉛筆與書本。電燈、收音機、摩托車和抽水馬達,已經是最高科技,尼龍的衣服和絲襪,是去過都市的人帶回來的奢侈品,炫耀多過實用。照相機則是外地的親友造訪時帶來的新武器,用來獵取我們貧窮的景像、寒酸的身影、茫然的眼神。

    最繽紛的色彩,最繁複的聲音,最豐富的味道,最震撼的感動,全數來自隔壁村子,五港的「安西府」。每年農曆六月的廟會,童乩、手轎、鑼鼓、陣頭、神像、令旗、進香團、布袋戲、歌仔戲、烤魷魚、烤玉米、烤香腸,以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本地人、外地人,交織、融混而成的情境,已不是「熱鬧」二字可以形容,即使加上「滾滾」二字也不行。
 
    這就是我童年時期感官所及的世界。對於一個欠缺外地經驗的孩童而言,這樣的世界,其實已經足以讓我目眩神迷,心滿意足了。
 
    但是,小學畢業之後,我離開了家鄉,輾轉流離於北港、嘉義、台北、高雄、台中這幾個城鎮與都市之間,甚至遠赴異邦,到美國留學、到歐洲遊學、到東亞各國參訪。而隨著遊歷增多與體驗加深,我逐漸發現,世界是如此寬闊,如此多樣,如此複雜。人、事、地、物,都是五花十色,瞬息萬變。同時,自己心靈中的「原鄉」圖像,色彩也逐漸變淡,甚至退變為一張黑白照片。不過,我認為,那不是單調,而是單純。
 
 
20121130日,小雪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按:此為形形色色》序文,收入林彥宏、林定立主編,《形形色色‧數位典藏影像書》(臺北: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2013)。



 

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十年磨一劍:我的「數位典藏」工作經驗


[2010-10-31-嘉義竹崎香光寺-地藏菩薩]


    1984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以下簡稱史語所;當時所長為丁邦新先生)與計算中心(當時主任為謝清俊先生)合作,開始推動「史籍自動化計畫」,先是完成中國歷代正史《食貨志》的全文輸入與標誌工作,經測試成功之後,隨即展開以《十三經》和《二十五史》為主體的全文資料庫的建置工作。在19801990年代,這不僅創置了獨步全球的漢籍全文資料庫,也奠定了台灣人文學與資訊科學攜手合作的基石,並吹響了「數位革命」的號角。其後的「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2002-2007)與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2008-2012則可以說是進入攻城掠地、宣揚理念的階段。雖然革命尚未成功,而師已老、兵已疲,但「數位典藏」、「數位學習」已成為大家朗朗上口的詞彙,數百萬件散藏於各地的國家文化資產也一一完成了數位化,內容包括:古籍、檔案、文書、照片、圖像、影音、器物、標本、建築等,知識範疇更是廣及:歷史、文學、藝術、電影、民俗、宗教、動物、植物、礦物、醫學等。而所謂的「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ies)也逐漸在台灣學術界成形。因此,我相信這終將成為台灣歷史重要的一頁,甚至成為影響台灣歷史發展的動力。
    而我竟然有機會長期參與這項創造歷史的文化工程,真是無比榮幸!
    我先是在1986-1987年間,擔任史語所「史籍自動化計畫」的兼任助理,當時,我還在台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班就讀,負責的工作就是校對《史記》和《漢書》的全文資料檔。和我一起工作的還有王健文先生,他是我台大的學長,當時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成功大學歷史學系。督導我們的是蕭璠先生和劉錚雲先生,而劉先生至今都還在這個工作崗位上,真是神奇!也真令人敬佩!
    1987年夏天,我完成碩士學業之後,隨即獲聘為史語所的助理研究員。而從入所之後,我便卸下校對的勞務,並於1989年赴美進修,一直到1994年獲得博士學位為止,算是脫離了數位團隊。但從1995年起,開始加入史語所「漢籍全文資料庫」小組,並從199811日至2000630日擔任小組的召集人,負責籌畫和管理的工作。在這期間,中研院在1998年設置了「漢籍電子文獻協調委員會」(199811200046),其後又改組為「數位典藏建置委員會」(200047200246),負責統合、分配院內建置數位資料的資源、人力、經費。這可以說是史語所數位化經驗的擴散。我也長期獲聘為委員(199811200246)。
    2001年起,中研院在楊國樞副院長的領軍與謝清俊先生的擘畫之下,開始推動一項名為「國家典藏數位化計畫」的試驗性工作,目標是要將所謂的「國家典藏」數位化。主要團隊成員來自中研院史語所、資訊科學研究所、計算中心,以及先前執行「數位博物館計畫」與「國際數位圖書館合作計畫」的台大教授群。我也獲邀擔任工作小組委員。
    由於目標宏偉,藍圖清晰,運作順暢,這項計畫從2002年起,獲准提升為五年期的「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並由國科會人文處擔任主管單位(當時的處長為王汎森先生),這也是第一個由人文學者主導的「國家型科技計畫」。我除了獲聘為工作小組委員之外,還擔任其中的「內容發展分項計畫」共同主持人(主持人為黃寬重先生),並從2005年起接手主持人的工作(2005-2006)。
    2007年,「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獲准進行第二期計畫(2007-2011),在總主持人曾志朗副院長及辦公室主任李德財先生的規畫之下,計畫的目標、組織與工作團隊都進行了微調,次年,因為和「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整併為「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2008-2012),又進一步做了較大幅度的調整,人事也不斷有所異動,目前的總主持人為王汎森副院長,辦公室主任則是謝國興先生。我則長期擔任其中的「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主持人(2007-2012)。
    回顧這一段經驗,還真是百感交集!
    前半段,從19862000年,我從研究生變成研究人員,先是從事最基本的校對工作,逐漸參與規劃工作,最後還負責執行與管理。但主要範圍還是在「漢籍全文資料庫」,在史語所與中研院。一方面學習、成長,一方面回饋、反思。
    後半段,從2001年起。那一年我升任研究員,四十一歲,已經從青年步入中年,用《黃帝內經》的標準來說,甚至可以言老了。但就一位歷史學者來說,還算是盛壯之年,我真正獨立、自由的學術研究生涯也才要開始。因此,當初獲邀參加數位典藏的團隊時,還真有些遲疑和猶豫。最後,因為有感於黃寬重先生的急公好義與對我的提攜之恩,並敬佩資訊人謝清俊先生的眼光、胸襟和人文關懷,還是冒然投身到這個未知的世界,這個風波不定、無邊無際的江湖。我無法再侷限於史語所、中研院,無法再聚焦於漢籍、人文,無法再談道、義而不說功、利。我必須南北奔跑、東馳西走,必須和各種領域的學者、專家、官員、記者、商人打交道。或是相談甚歡;或是拍案對罵;或是怒目而視;或是惺惺相惜。
    這樣的經驗,也讓我得以遠赴台中,獲聘為中興大學的文學院院長(2007-2010),在那裏創設以數位科技為工具與載體的「鹿鳴文化資產中心」(下轄:電子報、網路電視台、電影工作坊),並開設相關的課程與學程。
    結果,十餘年下來,我已成半百老翁。想寫的書沒寫,想去旅行的地方沒去,想好好陪伴的人沒陪,想鍛練的身體沒練。青春盡成一疊又一疊的計劃書、管考報告、成果報告、簽呈、人事考核表、經費核銷憑證……,精力耗損於一場又一場的工作會、說明會、研討會、審查會、檢討會、發表會……,歲月換來了數不清的KBGBTB,儲存在逐漸演進的硬碟、隨身碟、光碟和磁碟陣列之中,未來則是在「雲端」。
    後悔嗎?有時,我的確會這樣問自己。但一個「悔」字卻很難出口。當我因為工作遭遇挫折、憤怒、悲傷、難過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一個個比我還要辛苦,還要有智慧的前輩。也會想起那些和我一起工作的年輕夥伴,想起我們一起在台北、花蓮、台中、南投、台南、高雄、屏東等地辦理訪查活動以及工作坊的身影,想起他們從嘉義、台東、蘭嶼、澎湖、金門等山區或離島歸來之後的真情寫真、動人報告。他們的足跡、臉孔、笑聲、熱情、汗水、衝勁、創意,已遍佈在島嶼的各個角落,也已深植在我的記憶和靈魂之中。面對他們,我能說「悔」嗎?不!絕不!
    

 

 

2012713日,小暑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按:此文收入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辦公室編,《當科技與人文相遇: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的歷程》(臺北: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辦公室,2013),頁138-141。

2012年10月4日 星期四

「三民」情義





 
在當今以「市道交」、以「利益論」的「重商」社會裡,談「情義」似乎有點沉重,或有點虛偽。但時值三民書局成立六十周年前夕,論「三民」帶給我最強烈、最鮮明的印象,似乎也只有「情義」二字才能表述。

 
我與「三民」的因緣,應該是肇始於二十多年前參加《新史學》雜誌社的籌辦與社務。從創辦以來,在許許多多的《新史學》聚會上,創社的師長常常提及的一段「往事」,就是「三民」「頭家」劉振強先生「義助」《新史學》之事。此事雖然已由杜正勝先生正式撰文〈仗義護持文化〉批露,並刊佈在2003年出版的《三民書局五十年》。但是,一直到今年(2012年)的社長交接(由黃寬重先生交給李貞德女士)典禮上,杜正勝先生在致詞時,還是再一次敘述這段往事,似乎擔心新進社員不知,老的社員遺忘「三民」的這項義舉。我想,這將會成為《新史學》「歷史」中的重要篇章。

 
至於我個人,則是因出書、編書的關係,和「三民」有了另一種接觸。我前後在「三民」出版了《小歷史:歷史的邊陲》(2000年)和《疾病終結者:中國早期的道教醫學》(2001年)二書,這也是我最棒的出書經驗,因為,這是我所有著作中最不擔心校對、勘誤的二本書。「三民」的編輯幾乎是當作自己的書在處理,細心與耐心成就了非凡的品質。

 
不過,最讓我難以置信的還是「三民」的「電腦排版系統」。我還記得有一次到「三民」拜訪劉先生,談及電腦的中文「缺字」問題,也就是說既有的漢字編碼系統(如Big5GBUnicode等)所沒有的字,便無法在數位化的檔案中以文字的形式存在及顯示。當時,劉先生非常得意地說,「三民」沒有「缺字」問題,因為他不惜耗費鉅資,獨立開發、研創一套自用的漢字系統,任何一個字都可以「造」出來,並且有統一的風格。若是考慮成本,「三民」大可使用坊間既有的字形字庫,碰到罕見字,則以通俗字替代,或是再請人「造字」。只是如此一來,有時難免無法真實呈現古籍的面貌,或是損及字形風格的一致性。可見劉先生對漢字的美有一份特殊的愛;對於完整地傳承並創新漢字文化,進而帶到「數位世界」,有堅定的使命感;對於要給讀者「好看」的書,也有強烈的責任心,以致不顧生意上的盈虧、得失。

 
另外,在我協助「三民」編輯《文明叢書》的過程中,也有兩件事讓我感念不已。《文明叢書》總策劃是杜正勝先生,最早的編輯委員有康樂、王汎森、李建民三位先生和我。康先生(1950-2007)雖然年紀最長,但因最富編輯經驗,因此,一些實務上的細節,包括書本的大小、版面的格式、字距與行距等,其實都是由他一手設計。康先生生性豪邁不羈,又有道家「為而不有」、「功成不居」的修為,因此,很少人知道這套叢書得以問世,除了劉振強先生的文化理念及杜正勝先生的擘畫之外,還有康先生的「苦勞」。因此,當康先生在2007年突然仙逝之後,我便請求「三民」在《文明叢書》的編輯委員名單中保留他的名字。沒想到這個唐突的請求竟然被接受了,而康先生也得以和這套叢書繼續「活」著。只是我輩努力不夠,邀稿不力,撰述不足,無法大大顯揚康先生的名字。真是慚愧!

 
再一件事則是一位老友的「事故」。有一年,這位朋友家中經濟突然出現狀況,困窘不已,因我曾以《文明叢書》的名義向他邀稿,因此,他便提出「借支」稿費的請求。我生平從未向人借過錢,在電話中聽到他的請求,相當錯愕,但怕他真的度不過難關,只好厚著臉皮,向「三民」轉達他的「請款」,沒想到迅速獲得正面的回應,這位朋友也得以解燃眉之急。後來才知道,歷年來受恩於「三民」劉先生雪中送炭的窮書生還真不少。在這個年代,只憑讀書人的「名字」就給予「信用」貸款的,大概只剩「三民」了。

 
在這個亂離的時代,在充滿猜疑與背棄的世界,「三民」始終如一的情義, 格外令人感念。期盼已經有一甲子輪迴的「三民」,能有干支交錯而不息的永恆歲月。

2012/10/04
 

2012年3月27日 星期二

不看洛城花:牡丹記憶

[倪曉容畫作:舞影(20086月)]

[2009-4-12-杉林溪牡丹花—153]


[2009-4-12-杉林溪牡丹花—168]



聽說,杉林溪的牡丹花開了。想去看,覺得路途遙遠。不去,又覺得此生不該再錯過花期。



這樣的矛盾,還真不知從什麼開始的。



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牡丹花,是1996年春天,在異國的都城。不是洛陽,是巴黎。



其實,小時候,在眠床的棉被套上,在母親的旗袍和梳妝台上,在鄰家大姊與大嬸的頭巾和包袱布上,甚至在村裡廟宇的邊邊角角,都可以看到牡丹花的圖案,但只是圖案,而且,沒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花。



長大後,我總算知道那是牡丹。但卻覺得這種花俗氣,甚至令人嫌惡。尤其是在蔣宋美齡將她的牡丹「國畫」變成「防癆郵票」,又在學校以「慈善」之名強迫我們購買之後,每次看到那一枚永遠也無法郵寄的郵票,我就更加痛恨。因此,有一段時間,在我的心靈裡,牡丹成為「黨國」、「威權」、「虛榮」、「偽善」的符號。



一直到1996年春天,我對牡丹的印象才改變。那時,我剛結婚不久,應法國遠東學院之邀,帶著妻子到巴黎訪問三個月。我們住在塞納河左岸的聖米歇(St. Michel)地鐵站附近的學人招待所。每天早晨,我們都會到鄰近的傳統市場買麵包和水果。有一天,我看到花店裡擺放著數十朵活色生香的各色牡丹花,便買了兩朵如封似閉的白牡丹回去,隨意拿了個玻璃瓶,裝了水,插上之後,便擺放在書桌的角落,原本並不在意,但到了傍晚,卻見那兩朵原本圓渾的牡丹竟開展成「碗公」大小,而且還飄散著似淡又濃的香氣,甜美又不失清新,壯碩、尊大又不失優雅、自在。隔天,花瓣萎謝時還真像落雪!那幾天,唐詩宋畫中的牡丹,便在巴黎的拉丁區開落著。



而連株帶葉的牡丹,我一直到2008年春天才看見。那時,我和妻子暫離台北,遷居台中,在中興大學任教。閒暇之時,常在台灣中部四處看花。久聞杉林溪有牡丹,又想起當年在異邦的驚艷,便驅車前往賞花。但是,初次逢遇,乍看之下,其實有點失望。或許是盆栽的關係,花雖開了,卻顯得有點零零落落,有點瘦瘦弱弱。不過,我仍不死心,在2009年及2010年的春天,我又到杉林溪看牡丹,看它們逐漸長大,逐漸枝葉肥沃,花開茂盛。



到了2011年春天,因為已搬回台北,便不再前往杉林溪看花。或許,我只有客居他鄉的時候,才有緣份和心思去看牡丹。





2012327日,春分之後,寫於南港


2012年1月10日 星期二

小寒之後

【狂草倪曉容2009年畫作】


依舊是夜雨纏綿

依舊是憂愁無邊



輾轉,躺不出溫暖

反側,往事擠壓著未來



開燈,會照亮寂寞

關燈,世界就黑暗



只能等待,可能的雞鳴

以及,一個不冷的春天



附記:201218日晚間,在汐止寓所,正看著電視播放台灣總統大選的新聞,突然接獲姪女傳來簡訊,得知南部老家的大哥急診住進醫院,年邁的母親也病倒。一時之間,竟茫然失措,夜裡聽著窗外的雨聲,便難以成眠。只好開燈,在床上捉筆草成此詩,聊記家、國之憂。時在201219日清晨五時。

2011年4月29日 星期五

香港印象II:言功與謝恩




我喜歡旅行,可是,我對於家也有無比的迷戀和牽掛,因此,每次出國,都是來去匆匆,這次到香港也是如此。不過,短短的八天,也讓我對於香港有了更深刻的印象:一朵巨大但欠缺香味的人造玫瑰,令人驚嘆!。



根據道教的科儀,道士步罡踏斗、上天朝真之後,必須「言功」謝恩,因此,我必須交代此行的恩人和貴人。



此次邀我訪問的單位是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主任是鄭培凱教授(即詩人程步奎)。他是我台灣大學的學長,算是舊識,首度見面是在19901991年,地點在紐約,還一起喝過咖啡。其後,幾乎每一年過年時都會收到他以詩作製成的賀年卡,都可以讀到他生命的起伏和靈魂的呼吸。這次訪問城大,蒙他邀請、賜宴,無限感謝。其次,必須感謝城大的屈大成博士、黎小杏小姐聯繫、安排此次訪問;感謝范家偉博士在百忙中還迎來送往、導覽校園,並以晚宴款待;感謝圖書館景祥祜館長兩度賜宴、助理館長張曉寧小姐導覽圖書館;感謝中國文化中心助理主任馬家輝博士(與鄭培凱教授)在香港電台(RTHK)〈文化超現代〉節目的訪談。此外,還必須感謝王章偉博士帶我和內人上「太平山」看香港景色,雖然因故半途折返,但在金鐘商城的下午茶已彌足珍貴。

2011/4/29/寫於南港

2011年4月28日 星期四

香港印象II之9:時間之城







我很喜愛手錶,對於時間也極度敏感,這或許是和我從事歷史研究有關,但也有可能是被小時候老家客廳牆上的掛鐘洗禮所致。那個鐘走動時會滴滴答答的響,每個準點還會敲打出清脆的聲音,我有時候甚至會站在鐘前,痴痴地看著鐘擺,等待準點的鐘響。



那個鐘是父親掛的,他生長於日本統治時期,受過日本人的近代化教育,而時鐘正是西洋近代文明的表徵,也是檢測一個社會「現代化」程度的重要指標。或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我從小就對這樣的機械和文明表徵產生興趣。



不過,我已經忘記自己第一次戴錶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以前我的錶一不小心就會進水、起霧,錶面很快就會刮出傷痕,錶帶不容易扣緊,指針還會脫落,一大堆的毛病,連什麼牌子也記不住,準不準也不曉得。直到我大學四年級那一年1982,似乎是當作畢業禮物,又好像是為了考研究所、預官,必須有一只準確的錶,父親便買了一只星辰(Citizen)石英錶給我,方正的錶面,堅硬的玻璃,黑底金字,有日期、星期顯示,黃金色的錶帶閃閃發光,一看就像中年男子戴的,應該是父親向他在台西街上開鐘錶行的進叔買的(進叔是當地少有的一貫道道親)。但它堅固耐用,陪著我入伍服役,在各種場地翻滾操練,始終毫無損傷、準確無比,又有防水。可惜帶到美國留學時,為了換電池,竟被笨手笨腳的美國師傅在錶殼背部敲出一個缺角,錶面也有一些磨損,因此,我在1991年到歐洲旅行時,便在飛機上多買了一只瑞士製的輕便型手錶輪替使用,忘了是什麼牌子,只記得有月象,人造皮的錶帶,才花了3050美金,而那時的台幣對美金匯率是281,正是台灣國富力強的年代。但我的第一只瑞士錶其實遠不如父親給我的星辰錶耐用,回台灣之後不久,竟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不知是壞了丟掉,還是轉贈家裡的晚輩。至於那一支星辰錶,雖然已靜止不動了,但我還保留著,算是對父親的懷念。



而替換星辰錶的是妻子送我的結婚禮物。1996年年初,為了婚禮,她買了不少行頭,其中是二組對錶,一組是Arden(雅頓),另一組是Ogiva(愛其華),都是超薄型的石英鑽錶,既無秒針,也無日期、星期顯示,但輕巧、華麗、炫目,也算堅固耐用。不過,十年之後,一些小瑕疵便逐漸顯露出來了,而因為負責行政工作,經常要開會、排行程、批公文,便開始懷念舊款的那種功能齊全的錶。於是,妻子又送了我兩支錶,一支是2008年的生日禮物,精工(Seiko)的石英錶,頗接近父親送我的星辰錶,只是錶面是圓的,錶殼、錶帶是白色的不鏽鋼。後來,20091月,為了結婚周年紀念,她又送了我一支Oris(豪利時)的TT3機械錶(鈦金碳纖維),花了三萬多元。這是我最貴的錶,但實在太重了,20113月初,因姪兒的錶壞了,我便轉送給他。



於是,我又開始尋尋覓覓了。只是,我買得起的錶大多無法滿足我的要求,既要輕、薄,又要有秒針、星期、日期顯示,還要長期不用換電池或保養,而且要準確、堅固。幾乎是不可能樣樣俱足。但我還是不死心,而到了香港之後,在街頭上不時可以看到名牌手錶的巨型廣告,錶的專賣店也到處可見,因此,我便不由自主地逛了起來。抵達香港的第一天,便在「又一城」購物中心的Tic Tac Time買了一只天梭(Tissot)石英錶(PR100),錶面大小、厚度、重量都算適中,而且是皮的錶帶,比較能調整鬆緊,可惜只有日期而無星期顯示。不過,價格還真便宜,只花了1350港幣(約5500台幣)。第七天,到銅鑼灣的時候,逛到了「時代廣場」,忍不住又進入浪琴錶的專賣店,才知道有超薄又輕的機械錶,而且才7900港幣(約台幣3萬元)。差一點就買了,但後來還是忍住。因為我已有不少買了便後悔的往例。不過,浪琴錶的售貨員很有耐心的向我解釋石英錶、機械錶和光動能錶的使用壽命和優缺點比較,算是替我上了寶貴的一課,我也終於發現,我理想中的錶應該還沒問世。雖然如此,隔天,要離港之時,進入機場的商城之後,我還是走進鐘錶店裡細細看錶,還看中一只IWC(萬國錶)的機械錶,已頗接近我的理想,但一問價格,大約要台幣十萬元,我只好忍住不買,而這幾乎是他們最便宜的錶了,看來在這世界上,「富的是他,貧的是我」。最後只好悵然回台了

2011/4/28/寫於南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