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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26日 星期二

「辛」字考




原來,龜甲與牛骨上的「辛」字
不是黔面的工具
不是罪犯
不是奴隸

是倒立的妾婦與孩童
在未經顛覆的古代
以淚灌地
以腳擎天

原來,燒灼與刻鏤
不是為了占卜未來
是記錄痛苦的當代



一九九八年六月三日寫於南港「薩蠻工作室」

2010年10月25日 星期一

一隻鶴,掉了下來,在我的床頭櫃上,單腳站立,兩翅微張......

那一天,黃曆上說:「日值月破,大凶之日,一切吉事不宜」。臨近午時,我帶著訃聞,從松山火車站搭上了復興號的「對號」快車南下。我的車票沒有座號,無法對號入座,只好隨意在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等候被人隨時驅離。車停台北站,自月臺上來一名女子,牛仔褲藍得令人眩暈:恍如無雲的晴空、無波的海洋。她坐在我身邊,車子啟動後,自橄欖綠的皮包裡拿出一本書來,有意或無意地洩露書的名字給我看,卻不知我受損的視力根本無法窺視。直到板橋,我起身準備下車,匆促間撞落她的書,俯身替她拾起時,才看清封面上有著「千羽鶴」三個大字。我急急道歉、離去、奔赴好友的父親火焚前的公祭。

吉時在午,我並未遲到。年過三十,白帖子的數量漸漸追平了紅帖子,我有豐富的經驗;婚禮可以重複再三,死人的告別式則只有一次,我絕不遲到。在趕場的立法委員、省議員、縣議員一一退場之後,我走到靈前,行禮如儀,和好友握手、告別。出門前,轉動三鞠躬後的脖子,突然看見有上百隻的鶴,在殯儀館大廳的天花板上,以同一種姿勢飛翔。

那一天,傍晚時分,我回到研究室,南港的雨淋濕了我插在大衣口袋的晚報邊角。「證券行情表」上的頭條是「晴空萬里,把握多頭機會,大家樂」。翻開太史公的《史記》,那裡頭只有〈貨殖列傳〉,沒有「行情表」,歷史不知道在教訓什麼。

我打開電腦,準備用英文寫我的博士論文。我的論文關乎北亞草原的薩滿信仰以及中國江南的巫祝活動;關乎天堂、人間、與地獄的三界流轉;關乎一個動亂的時代、一群忘名的人、一些被鄙棄的儀式和傳說。他們說,這樣的主題用中文來寫是「邊陲」,用英文來寫則是「主流」。於是,我打開電腦,準備用新購的文書軟體 Word for Windows 來寫我的博士論文。於是我先啟動英文版的Windows 以營造所謂的「視窗環境」。慢慢的,視窗的背景圖案,出現了一隻隻排列整齊的鶴,展翅於14吋的彩色螢幕上。我受損的視力毫無防備,無法阻止牠們的入侵。

而我的女友,也是我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突然拉住了我,要我去找講授「希臘羅馬史」的劉教授,要他加開一門「拉丁文」,只讓我們二人選修,其他同學,尤其是女同學,一概不准旁聽。我辭鋒犀利、淘淘不絕地抗拒她「無理」的要求,於是,她將右手的五指捏成鶴嘴,向我啄來......

那一晚,在碧潭,我們在月光下輕輕划動著小船,談著藝術、談著宗教。一隻不知名的水鳥突然掠過我們的頭頂,向岸上直飛而去。我們同時屏息,轉頭看著那鳥迅捷地沒入只有些許微光的夜。我正揣測著那鳥究竟是返家、抑或是離家的剎那,她問:「我們相識得那麼早,為什麼會相愛得這麼遲?」那時,我們已畢業五年,各自都經歷過一些情場上的創痛與滄桑,對人世已有著糾結複雜的情愫。好不容易,兩人有了相憐相愛之心,卻僅數月相聚,又要各分西東。其中淒楚,真不是一句「正歡娛,便分鴛侶」足以表述。那一晚,我想我懂得她心中的憾恨,只不懂伊為何要飄洋過海去求取學位,和古代男子一樣,去爭逐現代的「功名」。我只能在潭心,靜靜聽她吟唱柳永的「雨霖鈴」。

我依稀記得那時是19878月,伊赴美前夕。二年之後,她身心俱瘁地拿了個碩士學位回來,換我單槍匹馬去美洲大陸「覓封侯」。多年下來,大半的歲月,二人總是隔著太平洋,相思相念,孤鶴舞庭。

而一個滿頭鶴髮的老人,揮動著竹杖,厲聲向我喝問:「鶴的象徵意義是什麼?離別嗎?死亡嗎?不朽嗎?」

  我們的爭辯是在巴黎。

那一年夏天,我在美國東岸苦苦的學習法文,通過閱讀能力的測驗之後,滿懷著信心,買了張機票直飛歐洲。主要目的是到巴黎看伯希和帶回法國的敦煌卷子中的「占夢書」。那時,我正計畫要寫一篇關乎「六朝的夢與道教」之類的論文。然則,一到了巴黎,從電話中得知在台灣的女友住進了醫院,卻不由亂了分寸。雖說那時兩人已是半分手狀態,但彼此相憐相愛的那份情卻恆定如初。病中,我知道她會樂於見到我,可是,一回台灣,我怕我再也沒有勇氣離開那島、和島上我愛及愛我的人。我怕自己見到她不扶即傾的孱弱模樣之後,所有闖蕩天涯、壯闊胸襟、歷鍊識見的雄心將會萎頓不起。雖說終身蝸居、老死於這小島,也未嘗不能成就一番事業,但是,一艘遠航的船又怎能在海的中央硬是折返呢?懷抱著矛盾、紛亂的心緒,失了魂似的,在巴黎市區迷離地幌盪了一個星期。看了看拿破崙的陵寢、羅浮宮、龐畢度、畢卡索及羅丹的美術館之外,我鎮日沿著香榭大道及塞納河畔行走,漫無目的、渾然無覺於周遭的景物。一個個擦身而過的巴黎市民或是旅客,真只是「路人」,一點也挑引不起我的任何興趣。除了購物時的「交易」語言之外,我整整一個星期不曾和人交談。直到我的一位法國老師在外地度完假、返回巴黎之後,我才結束孤寂的漫走活動。

他帶著我到巴黎近郊的山區,拜訪一位退休、隱居的法國漢學家。

那位老先生的專長是中國的六朝文學,當時正退居山中,專注於陶潛詩的法譯工作,言談間頗以陶淵明自況,頻頻吟詠陶詩以明其志業。席間,我們聆聽他交待自己如何自學術殿堂的祭酒蛻變成山林中的閒雲野鶴,我們也談論六朝詩人如何以「江上別鶴」營塑友朋之間契闊別離的情境。而我們共同的困惑則是:何以在六朝志怪中,接引亡魂或迎接仙人的同為鶴鳥?我們不知:在六朝人的心靈中,「鶴」的出現,究竟象徵著死亡的來臨?或是不朽的開端?末了,我們起身去看他親手墾闢的果林、園圃。在一畦韭菜花前,他得意的說是他遊學台灣時帶回的種子。附帶地,他還月旦了一番台灣學界的種種,並對美國漢學家一一予以品評嘲諷。故而,當他扶杖立於門前送客時,我不經意地說他不是採菊的陶潛,而是鍛鐵的嵇康。因為,嵇康雖然身在山林,卻心在廟堂。這話雖然沒有貶意,但一想到嵇康慘遭殺害的橫死下場,便不覺失言。那位老先生早年曾專研「竹林七賢」,想必知道嵇康慘壯的命運。而我為逞口舌之鋒的這一箭,想必刺傷了他的心。返回巴黎的途中,我一路悔恨自己的孟浪,並誓:慎勿以言語傷人。

那一年,是1991

我轉身向一條河中望去,只見千百隻的紙鶴自上游漂流而來。我隨手撈起一隻,只見鶴頂上有斗大、血紅的一個「訃」字,那上頭有我業師的死訊......

  不!不是我業師的訃聞!

去年我還在美國時,他曾有一信提及一月之內連喪高堂老母和授業恩師的悲慟。信末,他自我安慰說:都是年過八十的老人,都以壽終,算是「喜喪」。然則,我記得,他常常因未能親奉老母,又不能像古代士子以科舉顯赫家門,而頗為自責。對他的恩師,他一直耿耿於懷的則是:沒有接下他老師研究「北亞文化史」的棒子,以致師說無人繼述、學脈終將斷結。

也許是為了彌補他心裡的缺憾吧!去年季夏,拜墓之後,我的業師決心遠赴倫敦,和那裡及北歐的一些專家,進行一項關乎歐亞北部草原文化與考古遺物的研究計劃。前幾天,我收到了他一封寄自「布達佩斯」的信,提及了他在歐洲大陸的旅行和研究,也提及他對台北一些朋友的掛念。

「布達佩斯」不僅是匈牙利的首都,而且還關乎一種煙草。

1991年夏天,我們的一位朋友在德國的海德堡進行「韋伯全集」的中譯計畫。我自美國東岸前去看他,臨行前,想起他和他夫人各自嘴含煙斗、一起吞雲吐霧時的那種渾融和親密,便到店裡買了包煙草,當做隨手的禮物。到了海德堡,一拆封,才發現那煙草的名字叫做「布達佩斯車站」。

那位朋友,年少時放蕩不羈,豪氣干雲,頗有一番抱負。可惜的是,學究圈裡終究容不下才子的名士風流。十年下來,種種的險惡遭逢,挫鈍了他的銳氣、剝蝕了他的英勇壯志。所幸,他仍能執著於自己的所愛,回到了台北,洗盡鉛華,和夫人埋首於西洋學術著作的譯介工作,為異文化之間的溝通搭造橋樑。然而,每一次,聽他酒後粗豪的笑聲,卻仍令人有些不忍。也許,這真是個崇仰「明星」、而唾棄「英雄」的時代吧!我的業師和他相交已近二十載,視他如手足,一直盼他走一條大家所遵循的「正路」。這些年來,在給我的信中,已無數次提到他對這位朋友的掛念,即使遠在布達佩斯。

布達佩斯也關乎我的博士論文。

我的博士論文關乎憑靈降神、擊鼓歌舞的中國巫覡與薩滿信仰。而在布達佩斯,曾有那麼一位叫做「狄歐士獵奇」的學者,為了探索匈牙利民俗信仰的根源,以他的後半生行走於歐亞草原之間,竭盡所能的在各個檔案館、博物館,拍攝、抄寫他所能看到的「薩滿」資料,並且走入蠻荒,親炙西伯利亞的活薩滿,然後,把所有的資料運回他的母國的首都「布達佩斯」。在那兒,他不僅建立了東歐最重要的「薩滿研究」的資料中心,而且還以其著述和學術領導能力,帶動了歐陸研究「薩滿信仰」的風潮。在他死後,學者們為了追悼這位偉大的領航者,便於19819月,在布達佩斯舉行了一次「歐亞地區的薩滿信仰」的國際研討會,會後並出版了記念論文集。原本,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有這麼一個人活過。要不是我的情人及我的業師都希望我到美國唸個博士學位,要不是我選擇了這樣一個關乎「薩滿信仰」的論文題目,在千千萬萬的當代人物中,我不會知道:在布達佩斯,有這麼一個人,曾以他的後半生,墾拓這一個雖是豐沃卻又迷離的研究領域。在這個年代,學者鮮少是英雄或是眾所矚目的明星。

那鶴,展翅了,長長的一聲唳叫之後,翔入一幅畫中,棲息在一棵老松的枝椏間,悠然向我睇視......

那幅畫,其實是湘繡的松鶴圖,是業師去年夏天到湖南長沙參加「馬王堆漢墓」的學術會議之後,帶回來送我的禮物。那場會議,原本,我是該去的。自1970年代初期陸續出土之後,馬王堆漢墓裡的屍體、棺槨、書籍,以及各式各樣旳隨葬品,已逐漸成為國際學者共同注目的焦點。而其中,始終深深吸引著我的則是那一幅覆在棺蓋上的「T形帛畫」。有人說那是引魂的銘旌或幡旗,也有人說那是描繪墓主上天情景的「升仙圖」。而無論描繪的是登仙不朽、抑或是魂離魄散,那畫的頂端也有著一對翔鶴,姿勢一如板橋殯儀館天花板上的那一群。總之,那是一種接引的姿勢。而我終究沒能到馬王堆一睹那幅畫作的原件,因為,我怕踏上自己文化的原鄉之後,那片大陸的現況會令我對漢文化失去原有的敬意和信心。

然而,那幅畫卻始終在我心頭招展、呼喊著:魂兮歸來。

「魂兮歸來」!我在美國唸書時的指導教授曾以此為題,用英文發表了一篇討論馬王堆「T形帛畫」的論文。做為一個長居異域,卻又以研究中國文化為業的學者,不知他選擇這樣的一個題目時,心中是否別有所感?還記得,自美返台前夕,他為我餞行,末了,在他的書房中,見他揮毫,以朱子的論學詩:「古鏡重磨要古方,眼明偏與日爭光,明明直照吾家路,莫指并州作故鄉」相贈,問他詩義如何。他卻只笑笑說:多少年來,「故鄉」二字不時縈繞心頭,常常不由自主落筆寫出,別無深義。返台之後,裱了那幅字,掛在案頭的牆上,不時省思,只覺得其中有著多重的奧秘。也許,詩就是詩,只能以意會而不能以言詮。而人心之間的交通,倘若彼此欠缺「同情的理解」,空以言談文字自我剖陳,又有何用?我想,我漸漸能體會他不為我講解詩義的道理了。我也漸漸能明白他何以不贊同我以「夢」作為博士論文的主題。也許,不弄清楚醒覺的世界,我們永遠也無法真正進入夢的世界,而解夢的鑰匙唯有在清醒的人世裡才能尋獲。

我睜開雙眼,只見那鶴在湘繡的畫裡沈思,而松樹的枝椏彷彿因為風過而有了一點起伏、一點動盪。


後記:本文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組首獎( 1993 )。

2010年10月23日 星期六

要牢牢的擁抱成長的地方

   


    每一次看到榕樹,我都會想起小時候那一段打架的日子。
    當時,我們村莊的正中央有一棵大榕樹,將村子分隔成庄北和庄南。榕樹下是玩耍的好地方,也是南北庄的孩子必爭的地盤,我們有時在那裡單打或群鬥。
那時候,我擁有的武器包括陀螺數顆、彈弓一支、鐵鎚一支、銹蝕的武士刀一把。身上因戰鬥而負傷的標記則包括嘴唇上的裂痕、眼皮被削去一角,和右手肘上的傷疤。事實上,手上到現在都還有一小片不曾取出的碎竹片,那是被北庄的一個「敵人」拿竹劍刺傷的殘留物,當年曾兩度開刀,共縫了三針,但仍未能清理乾淨。
      對於那一段好勇鬥狠的日子,我並不懷念,卻也不敢遺忘。尤其是打架之後,不管輸贏,不管身上是否帶傷,只要被母親知道,總會再挨一次打,這樣的教訓,我不能忘記。

記憶.木麻黃







    我的老家在雲林台西,俗稱「海口」。每年冬天,季風一起,帶著鹽分和砂粒的海風就會向內陸吹襲,任何嬌嫰、柔脆或衰弱的生命,無論是動物還是植物,都禁不起它連續兩三個月的摧殘。為了保護田園作物,日本殖民政府統治期間(1895-1945),先民在濱海地帶、道路兩旁和田埂之間種植了不少的木麻黃。數十年之後,木麻黃所築成的防風林也蔚為當地極為亮眼的景觀,連我老家的後院也有幾棵,而其中一棵,就緊鄰著我臥房的窗戶。無論是晴是雨,有風無風,在我生命的最初階段(1960-1972),一直有那麼一棵木麻黃讓我依傍著。
  1972年,家族分家,父親帶著我們全家搬離了那個村落。分到祖厝的堂哥後來將老屋改建為樓房,院落成為水泥地,木麻黃也不見了。即連海口一帶的防風林,也因經濟「發展」、交通「發達」而不斷被砍伐。隨著年紀增長,近些年來,每一次返鄉,都覺得不僅童年離我愈來愈遠,連最初始的那種安定、可靠和溫暖的記憶也逐漸變淡變黃,對故鄉和田野的眷戀和情意也開始麻木。窗外的木麻黃似乎永遠消逝了。
沒想到,2007年夏天,我因被借調到國立中興大學服務,和妻從台北搬遷到台中之後,在暫居的學人宿舍之外,竟然發現一棵五、六層樓高的木麻黃。由於樹屋之間相隔還有三、四十公尺,再加上工作忙碌,一開始我並未特別留意到它的存在。直到一年之後,2008年7月28日,由於鳳凰颱風來襲,和妻被困在五樓的宿舍,兩人烹茶、聊天之際,我突然看到窗外那一棵風雨中的木麻黃。那飄搖不定的姿影,瞬間將我的思緒帶回童年時期老家的後院。麻雀的啁啾、豬圈爭食的嘈嘈和枝葉輕拂屋瓦的沙沙聲,一下子又在耳邊響起。而我不斷漂流的歷史,從台西到北港(1972);從北港到嘉義(1972-1975)、到台北(1975-1982);從台北到高雄(1982-1984)、再回台北(1984-1989);從台北到美國和歐洲(1989-1992)、再回台北(1992-1994)、再赴美國(1994)、再回台北(1994)……,也再度快速的重播。
    將近半世紀的歲月,為了求知、訪友、工作,總是不斷進出本國和異邦的海關,在不同的城鎮、國度、人群、場域和載具之間移動。年近半百,自己和妻的歸宿仍然未定,想來也不知是可悲還是可喜。或許,所有生命都像窗外的木麻黃那樣,雖是任人栽任人伐,任風擺弄,但唯有強悍和韌性足夠者才能挺立,才能讓人留下鮮明的記憶,才值得典藏。            

2009年1月11日寫于台中寓所

自己亮了,世界就有光


妻的大姊畢業於中興大學園藝系,不時會邀集家族成員到戶外進行生態之旅。2003419日,她帶領我們到了東北角的龍洞,走「鼻頭角步道」。那一次主要的目的是要看台灣野百合,但一路上最吸引我的卻不是野百合,而是我不認識一種小黃花,局部外觀有點像蟹黃,可能是菊科的植物。我喜歡,但說不出是為什麼,或許是那種顏色的亮度,雖然體積很小,卻非常醒目,彷佛是一顆顆的小太陽,給人溫暖。


匆匆

我們的相逢
總是匆匆
匆匆的交錯

其實,我們一直在流浪

你說,漂泊是一生
唯一的回憶

從南京到南港
邊陲突然變中央
從北投到北京
敵邦逐漸成祖國
從八里到峇里
異鄉彷彿在故里

你說,要在陌生中找熟悉
一如春天找尋櫻花的開落
從陽明山到雞龍山
都有大和的姿影
從上野公園到波多馬克河畔
都有昭和的風味

一如你旅邸中的女人
暗夜的香水
在白色的臉上,甜美
在黑色的腋下,迷醉
在黃色的耳後,芬芳
到了黎明
都只散發資本主義的氣息

一如你的欲望,不必翻譯
無論到香港還是珍珠港
金山還是舊金山
都是隨身的物件
不能查扣的違禁品

你說,不必計較
不過是個男人的名字
桃園蔣介石,紐約甘迺迪
巴黎戴高樂,雅加達蘇卡諾
只是起起落落的機場
只是來來去去的過客

其實,我們一直在流浪
一如傳統的女人,從父從夫又從子
一如現代的男人,上課上班又上床
不過是改個領導
換個牢房

其實,我們一直是囚徒
天地君親師,四維與八德
貪嗔癡慢疑,七情與六欲
我們走不出孔夫子的廟堂
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其實,這沒什麼道理
相思樹下沒有相思
鳳凰樹上沒有鳳凰
春秋經裡有四季
山海經中有平原

你說,旅行是一生
所有的回憶

2010年10月22日 星期五

不寐


我彷彿聽見了雨聲。我知道,這不是朝雨,沒有人要遠行,我不是王維,我已歸國多年。我知道,這也不是夜雨,沒有人在等待,我不是李義山,吾妻與我同居。這不是唐代的渭城或巴山,是2010年四月的台中,中華民國在台灣。而我突然從書房中醒過來。

剛醒來的剎那,我便開始分析覺醒的緣由。其實,失眠和失戀一樣,根本沒什麼道理,但也可以找出一千種道理,至少,可以消遣寂寞。於是,我開始想,或許是聲音:是屋內超靜音的日立牌冷氣機冷靜而單調的冷媒流轉聲;是鄰近樓房所有白貓黑貓花貓調情、欲念、忌妒與哀怨的發春聲;是樓下從加拿大來訪的老學者頻頻上廁所的尿滴聲;或是窗外或是屋頂淅淅瀝瀝的雨聲。

清明已過,但中台灣的春夏秋冬仍然不甚分明,冬衣還不能收藏。而想到了雨,一床羽絨被竟然擋不住陣陣的寒涼。我彷彿正站在僧廬下聽雨,而鬢已星星矣。

我想,也有可能只是光,美麗的窗簾終究擋不住風光。屋外,不知道是日光、星光、月光還是路燈的光,窗簾就是擋不住,彷彿有一雙偷窺的眼睛一直在刺探。我於是揭開窗簾的一角,一看,雨滴果真在外面沿著窗玻璃直淌而下。氣密窗隔絕了聲音和雨水,卻擋不住從空中不斷飄落的那一股悲涼。

我於是起了身,離開剛買來的那一床傳統的硬式彈簧床墊。脊椎和頸椎還有點痠痛,眼袋和腦袋還半夢半醒。我走到了客廳,開啟大燈,想學明末清初的傅青主「一燈續日月,不寐照煩惱」,卻只見水族箱裡的巴西龜和台灣斑龜一起伸頭,用龜眼看我。看我鍛練導引「六禽戲」:熊經而後鳥伸,鳧浴而後猿躩,鴟視而後虎顧。然後,我盤坐在酸枝木的羅漢床上,企圖以龜的方式呼吸,以鶴的樣式吐納。我企圖學老僧入定,學菩薩慈悲,學佛陀智慧。我閉目又開目,開目又閉目。數息數到數不清,唸佛唸到聲沙啞。我猶豫要不要敲一敲木魚或鐘磬,要不要燒一燒檀香或沉香,要不要吃一顆安眠藥或喝一盞碧螺春。最後,我在嘴裡含了一匙京都念慈庵的川貝枇杷膏,同時,睜大了眼睛,戴上既有近視又有老花與散光的多焦點眼鏡,翻閱已經在茶几上躺了一天的早報,隨意瀏覽一疊已成往事的「新聞」。

往事其實不曾如煙。報紙依舊充斥著醜聞和罪惡,依舊是官員的貪污和利益輸送,依舊是名流的外遇和緋聞。各大版面,依舊是國防不安全、兩岸不平靜、經濟不景氣、財政有困難、教育有爭議、交通有麻煩、健保有弊端、醫療有糾紛、明星有八卦、競賽有輸贏、國際有戰爭、購物有折扣、休閒有去處、社會有話題、民眾有意見。從以前到現在,從甲報、乙報到丙報,不過是換了一些人名,換了一些時間和地點,「新聞」一直都在複誦「往事」,今天一直都在抄襲昨天,明天也一定會剽竊今天。而我竟然訂了三份報紙。我每天勤奮的讀報,彷彿有些東西等著我去發掘,但我實在不知道究竟在找尋什麼。

想到自己的愚蠢,我憤然放下報紙,闔上雙眼。剎那間,我突然聞到一陣桂花的香味。這是不尋常的事。根據最新的一份身體健康檢查報告,我鼻中隔彎曲,又有過敏性的慢性鼻炎。事實上,我經常鼻塞,什麼味道也聞不到。更何況這不是桂樹開花的季節,而且,我住在台中一棟老舊的學人宿舍裡,室內不種樹也不養花。

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是不是有了問題。據說,某些精神疾病的前兆就是嗅覺會先出毛病。我今年五十,健康檢查報告書載明,我肝功能輕微異常、心臟功能輕微異常、膽固醇指數太高、三酸甘油酯指數過高、尿酸指數偏高,外加高度近視、老花和白內障,還有一些小小的隱疾和各種不明的酸痛,真是罄竹難書。

不過,醫師不曾懷疑過我的心智和精神狀態。我吃得下、睡得著;我不隨便罵人也不打人;我沒有強烈的宗教信仰或政治傾向;我不曾狂熱的崇拜或迷戀任何人、事、物;我不曾「爆料」、不寫黑函、不打call-in電話;我不曾殺人或被殺、告人或被告。當然,我也幹過一些小小的壞事,比如,用公家的電腦寫情詩、下載來路不明的音樂檔、在微醺中駕車、闖紅燈、垃圾不分類等等。我也有過一些小小的仇恨和邪惡的念頭,比如,我偶而會偷偷的咒罵一些禍國殃民的政客、偷偷的買樂透並妄想中大獎、偷偷的抱怨自己的生活如此忙亂。我不知道這樣的我是否異常。

我不知道那一股香味從何而來,也不確定是鼻子還是精神有了問題,只覺得有點餓,於是起身,走到了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妻幫我準備的次日要帶到學校的便當盒,放進微波爐。微波三分三十秒後,時間與能量的確改變了不少東西。飯菜都熱了,粉蒸排骨香了,九層塔炒蛋香了,蒜片茄子也香了。餐桌上,妻所擺置的蘋果、芒果和香蕉也很香。但是,通通不是桂花香。

飯後,肚子有點脹痛,我才發現自己忘了吃藥。我似乎有點胃潰瘍或消化不良,排便也不正常,時而便秘,時而瀉肚。我打開藥箱,找出太田胃散,卻又想起這藥必須在「兩食之間」服用,只好換成征露丸,一開瓶,甘草和陳皮的香味便撲鼻而來。仍然不是桂花香。藥箱裡的撒隆巴斯、擦勞滅、萬金油、綠油精、四物丸、杞菊地黃丸、蔘苓白朮散、歸脾湯、黃耆建中湯,也散發著奇妙的香味,但也不是桂花香。

於是,我躡手躡腳的走進主臥室,看見妻正在酣睡中。床邊的衣物架上有一堆衣服,應該是傍晚才從陽台收進來的,還來不及整理,上頭還有陽光和洗衣精的味道。這四、五年來,她想必累壞了。自從看了我的健康檢查報告書,她開始研究健康食譜,親自到市場買菜、下廚,嚴格管制我的交際應酬和生活起居,督促我每天運動、量血壓、量體重,還要我陪她觀看電視台的老和尚講經說法。她說,身處亂世,人必須清心寡欲、斷惡修善。

然而,她一直有個困惑。菩薩總是珠光寶氣,瓔珞滿身,華服彩衣,法相莊嚴,但老和尚卻要大家布衣粗服,不粧不扮。妻是個畫家,在大學教視覺藝術和美術工作坊,人美,也很愛美。她的梳妝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香水瓶,大多是我出國開會時在機場的免稅商店買回來的禮物。有一次,在美國西雅圖轉機的時候,班機延誤,在待機的四小時內,我試遍了ChanelChristian DiorEstēe Lauder GivenchyGucciKenzoYSL等品牌的各種香水,手上和身上都沾滿了紫羅蘭、鈴蘭、玫瑰、茉莉、黃梔、忍冬、肉桂、佛手柑、紫丁香、檀香和麝香的味道。那一次之後,妻便能隨著心情和場合,變換花香、果香、木香或動物香,時而清新淡雅,時而濃郁成熟,時而甜蜜誘人,時而飄逸絕塵。

然而,梳妝台上我依然找不到桂花香。妻似乎已有一段時間不用香水了。除了下廚、聽經和教書之外,她總是努力的畫畫。我於是走進她的畫室,牆的正中掛著坐蓮的觀世音菩薩,兩側分別是一幅野生的牡丹和一幅瓶插的野薑花,桌上還擺著未完的杜鵑扇面。妻喜歡花,也喜歡寫生畫花。三年前,當我們還住在台北的時候,每一年的夏天,都習慣在大清早到臨近的市場買大把大把的野薑花,那是一位阿婆從石碇那一帶的溪谷裡砍來的。我們也喜歡到桃園的觀音看荷花、睡蓮和向日葵。

初見牡丹其實是在巴黎。那是1996年的春天,我們新婚不久,我應邀到法國訪問三個月,妻大病初癒,兩人只好攜手到異邦。那時,我們住在巴黎聖母院旁的一棟學人會館裡。春天的巴黎依然冷得像寒冬,我們卻喜歡每天沿著塞納河畔散步,逛公園,參觀博物館,看街頭的藝術家表演,的確有蜜月旅行的味道。可是,那一次旅行我另有學術任務,只好帶著妻到語言學校學法語。在那所學校裡,每天都有考試,每天都必須背單字、練發音、做作業,彷彿回到準備大專聯考的日子。有一天清晨,陽光普照,我們坐在會館的房間準備當天下午的法語測驗,妻突然放聲大哭。我這才發現,為了配合我的腳步,妻走得有點辛苦。於是,我們放下了功課,走出戶外,像在台北一樣,一起走到市場去買花。在市場裡,我們首度看到唐詩和宋畫中的牡丹,湯碗一樣的大,壯碩豪放,果然有富貴氣象。買了三朵回會館,才發現牡丹也有香味。

牡丹是我們對於巴黎的共同記憶,杜鵑則是另一種追憶。我和妻是大學同班同學,校園以杜鵑花聞名,每年的三、四月,我們總會在花叢前擺弄姿勢,攝影留念。可是,大學四年,我們卻不曾在花前合影。那時,我們並不是戀人。事實上,大學畢業二十多年之後,一直到2005年的春天,我們才一起返回校園賞杜鵑。妻畫杜鵑,不知是以少年還是中年的心情下筆。

與妻相識,早在1978年,相戀卻晚至1987年。那時,我們都剛經歷過一段情傷,在新店的山區偶然相逢,妻請我喝她自己調製的桂花陳釀,愛情也因而萌生。那是我喝過的最唯美的酒。離別後,我不斷咀嚼齒頰間的那股香氣,不斷咀嚼妻的細膩、潔淨、易感和優雅。我第一次知道,還有人會在秋天採花,春天釀酒,夏天品酒。那時,妻給我的印象,宛如一只古典的易碎的青花瓷瓶,必須小心呵護。

相戀不久,妻赴美求學,我獨居台灣。兩年之後,妻返台,換我漂洋過海,留學美東,依然是兩地分隔,長年隔海相思。後來,即使見了面,住在一起,我依然將大半的心思和精力放在自己的前途上。先是博士學位,後是升等論文,我每天都早出晚歸,在研究室勤奮的工作,希望盡早給妻一個堅強的倚靠。我還記得,獲悉升等成功的那一天,我提前在傍晚時分就離開研究室,打算到妻家提親。那一天,我一走出研究大樓,就聞到一陣桂花香。

往事在妻的畫室中不斷覺醒,桂花的香味洶湧而來。如今,我終於有了一張聘期到2025年的聘書,似乎已經給了妻一個倚靠。可是,我為什麼依然忙忙碌碌?為什麼依然栖栖惶惶?為什麼依然無法在任何一座城市裡裝潢自己的家?一樣東奔西跑、南來北往;一樣變換租約、更改住址;一樣必須以西漢董仲舒的「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安慰自己、安撫吾妻。

其實中台灣也有花。在台中市區,年初,一些日治時期的舊庭院裡,便會有山櫻花提點春天的到來;二、三月,一簇簇芬芳而艷紅的羊蹄甲會沿著馬路迤邐百米,有些嬌羞,有些俏皮,有些熱情。讓我們知道紫確實可以奪朱;三、四月,一長排的洋紅風鈴木,會以肥碩的花壯闊綠川的河岸;四、五月,綠園道上的阿勃勒,會懸掛出一串串金黃的花朵,一路宣示夏日的慵懶和璀璨;五、六月,校園的鳳凰木會展翅,預告賦別;秋來,成林的楓香也能繪出「碧雲天,黃葉地」的油彩;冬至,南區健康公園周邊的美人樹會開一整個季節,讓城市的邊陲地帶腮紅不消,寒涼退位。而在城市之外,近郊有大坑的文心蘭、蝴蝶蘭與虎頭蘭;新社的秋海棠、波斯菊與鼠尾草;后里的醉蝶花、鬱金香與百合花。較遠處有烏松崙和風櫃斗滿山的梅花;杉林溪的牡丹和紫藤;田尾的雛菊、大理菊與萬壽菊。而就在我們宿舍的庭院裡,也有兩株會開得讓藍天更藍的藍花楹,以及一棵會隨著風雨飄搖的木麻黃。

三年前來到台中之後,關於花的消息,我們都知道。我們也曾去看花,但總是匆匆。總來不及撫摸、嗅聞、傾聽、愛戀,便已別離花的國度,只是匆匆的按下快門,讓一張張8G的記憶卡飽讀花的色彩與姿態。這樣不朽、不變的記憶,終讓我鼻中的桂花香氣逐漸消散。
嗅覺閉鎖之後,我開始聽到屋外傳來雞的啼叫,但風雨依然如晦。我開始考慮要不要退休了,宋代黃庭堅說「心情其實過中年」,還真一語道破我的尷尬。這個地方,去留兩不是。這個年代,君子與小人都難為。最後,我似乎必須開機上網,回到漢初,問問卜者司馬季主的意見。我要問他:這樣的局勢算不算「天地閉,賢人隱」?這樣的我又該何去何從?


後記:本文獲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教師組散文類優選(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