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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6日 星期三

「數位人文學」的誕生


這是個「數位時代」(Digital Era)!開啟這個時代的,或許是1942年誕生的第一部電子電腦ABC電腦Atanasoff–Berry Computer);或許是1946年成功展示的第一部通用型的巨型電腦ENIACElectronic Numerical Integrator And Computer,電子數值積分計算器;或許是1967年國際線上圖書館電腦中心(Online Computer Library Center ; OCLC)和線上聯合目錄World Cat 的建立;英特爾公司Intel Corporation)的出現;或許是1968英特爾公司Intel Corporation)的出現;或許是1978微軟股份有限公司Microsoft Corporation)的成立;或許是1981812IBM 5150個人電腦的誕生;或許是198311TCP/IP協定所奠立的網際網路基石;或許是1984124日首台Macintosh電腦所啟動的蘋果(Apple)風潮;或許是1986IBM的首部筆記本電腦PC Convertible;或許是1999Google搜索引擎的啟動;或許是200424日上線的臉書(Facebook);或許是2005YouTube所宣示的「廣播你自己」(Broadcast Yourself);或許是2007年首支iPhone問世所帶動的「移動」(mobile)通訊與運算模式;或許是2011年美國市場的電子書銷售量正式超越實體書的記錄;或許是最近風起雲湧的雲端運算Cloud Computing)。
 
「貓仰望著雲端」預示了World Cat的未來!
 

這個時代,看起來似乎是由少數的天才或英雄人物所開創的。已經往生的賈伯斯(Steven Paul Jobs1955224日-2011105日)是一則不折不扣的蘋果「傳奇」(legend),還在世的微軟的比爾.蓋茲(William Henry "Bill" Gates III19551028日-)、臉書的馬克.祖克柏(Mark Elliot Zuckerberg1984514日-)也已經是小說和電影中的人物。而且,少數的跨國公司,不僅壟斷了絕大多數的數位技術和專利,積聚了驚人的財富和人力,也支配著我們的生活,甚至影響到我們的身體、行為、思想和靈魂。但是,如果沒有數以億計的「使用者」(user)心甘情願的臣服,赤誠熱情的追隨,這樣的時代也不會來,至少,不會這樣的「火」。因此,這一段不到百年的歷程,我們可以稱之為「數位革命」。
 
「賽鴿不比賽」;讀書人不讀書!
 

這一場革命,也許尚未成功,但已勝券在握。因此,也已到了必須深刻反思的地步了,而這正是發展「數位人文學」(Study in Digital Humanities)的重要契機。

「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ies)原本只是個冷僻的詞彙,但近些年來已逐漸在學術圈中流行開來,尤其是與「數位典藏」、「數位學習」、「資訊社會學」相關的學者,更是朗朗上口。英、美、日等國更是紛紛創設「數位人文」為名的研究中心、實驗室、科系、刊物、研究計畫,跨國性的「數位人文組織聯盟」(The Alliance of Digital Humanities Organizations)也在2005年正式成立。國立臺灣大學數位典藏研究發展中心(Research Center for Digital Humanities則從2009年起每年都舉辦「數位典藏與數位人文」國際研討會。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也打算從2013年起開始徵求以「數位人文」為主題的跨學門整合型計畫。這意味著「數位人文」已不僅僅只是一個詞彙或議題,而是逐漸成為一個誇學科的研究「領域」(area),甚至可能發展為一個獨立的「學科」(discipline)。這將會是一門探索「數位科技」與「人文學」交會的學問;一方面探討如何「以數位科技解決人文研究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探討如何「以人文手段解決數位科技問題」。
 
 
「浪潮來了」何時退散?
 

因此,「數位人文學」的第一個層次,是指探討如何運用數位(資訊)科技於人文(包括社會科學)研究,並分析其優越性與局限性。第二個層次,是指探討如何改善或創發數位科技,以符合人文研究的需求。第三個層次,是指探討數位科技的運用對於人類文明所帶來的衝擊(包括政治、法律、經濟、社會、文化、宗教、醫療、戰爭、教育、學術等層面)。第四個層次,是探討如何透過「人文」的途徑或手段(包括:政治、法律、經濟、教育等),因應數位科技的運用所帶來的衝擊。
 
「每一句話,都是思念」都是金錢!
 

我認為「數位人文學」將會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值得我們投入心力,積極墾拓。這不僅有學術上的重要性,也關乎人類社會與文明的發展。我們不能任由少數的個人或公司主宰我們的品味、情感、作息、思惟、信仰和命運,我們必須參與規格、規範、與協定的訂定。我們不能在這一場革命中成為砲灰、俘虜、奴隸、或搖旗吶喊者。希望有一天,我們也能喊出凱撒(Gaius Julius Caesar100-44 BC「我來,我看,我贏」(VENI VIDI VICI)的勝利呼聲!
 
「中國旅行團到了自由廣場」;不必「翻牆」
 


201313日,冬至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按:此為《數位傳奇》序文,收入戴麗娟、林巧湄編,《數位傳奇:100年度數位內容公開徵選計畫成果發表專刊》(臺北: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 2013),頁4-6。

十年磨一劍:我的「數位典藏」工作經驗


[2010-10-31-嘉義竹崎香光寺-地藏菩薩]


    1984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以下簡稱史語所;當時所長為丁邦新先生)與計算中心(當時主任為謝清俊先生)合作,開始推動「史籍自動化計畫」,先是完成中國歷代正史《食貨志》的全文輸入與標誌工作,經測試成功之後,隨即展開以《十三經》和《二十五史》為主體的全文資料庫的建置工作。在19801990年代,這不僅創置了獨步全球的漢籍全文資料庫,也奠定了台灣人文學與資訊科學攜手合作的基石,並吹響了「數位革命」的號角。其後的「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2002-2007)與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2008-2012則可以說是進入攻城掠地、宣揚理念的階段。雖然革命尚未成功,而師已老、兵已疲,但「數位典藏」、「數位學習」已成為大家朗朗上口的詞彙,數百萬件散藏於各地的國家文化資產也一一完成了數位化,內容包括:古籍、檔案、文書、照片、圖像、影音、器物、標本、建築等,知識範疇更是廣及:歷史、文學、藝術、電影、民俗、宗教、動物、植物、礦物、醫學等。而所謂的「數位人文」(digital humanities)也逐漸在台灣學術界成形。因此,我相信這終將成為台灣歷史重要的一頁,甚至成為影響台灣歷史發展的動力。
    而我竟然有機會長期參與這項創造歷史的文化工程,真是無比榮幸!
    我先是在1986-1987年間,擔任史語所「史籍自動化計畫」的兼任助理,當時,我還在台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班就讀,負責的工作就是校對《史記》和《漢書》的全文資料檔。和我一起工作的還有王健文先生,他是我台大的學長,當時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成功大學歷史學系。督導我們的是蕭璠先生和劉錚雲先生,而劉先生至今都還在這個工作崗位上,真是神奇!也真令人敬佩!
    1987年夏天,我完成碩士學業之後,隨即獲聘為史語所的助理研究員。而從入所之後,我便卸下校對的勞務,並於1989年赴美進修,一直到1994年獲得博士學位為止,算是脫離了數位團隊。但從1995年起,開始加入史語所「漢籍全文資料庫」小組,並從199811日至2000630日擔任小組的召集人,負責籌畫和管理的工作。在這期間,中研院在1998年設置了「漢籍電子文獻協調委員會」(199811200046),其後又改組為「數位典藏建置委員會」(200047200246),負責統合、分配院內建置數位資料的資源、人力、經費。這可以說是史語所數位化經驗的擴散。我也長期獲聘為委員(199811200246)。
    2001年起,中研院在楊國樞副院長的領軍與謝清俊先生的擘畫之下,開始推動一項名為「國家典藏數位化計畫」的試驗性工作,目標是要將所謂的「國家典藏」數位化。主要團隊成員來自中研院史語所、資訊科學研究所、計算中心,以及先前執行「數位博物館計畫」與「國際數位圖書館合作計畫」的台大教授群。我也獲邀擔任工作小組委員。
    由於目標宏偉,藍圖清晰,運作順暢,這項計畫從2002年起,獲准提升為五年期的「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並由國科會人文處擔任主管單位(當時的處長為王汎森先生),這也是第一個由人文學者主導的「國家型科技計畫」。我除了獲聘為工作小組委員之外,還擔任其中的「內容發展分項計畫」共同主持人(主持人為黃寬重先生),並從2005年起接手主持人的工作(2005-2006)。
    2007年,「數位典藏國家型科技計畫」獲准進行第二期計畫(2007-2011),在總主持人曾志朗副院長及辦公室主任李德財先生的規畫之下,計畫的目標、組織與工作團隊都進行了微調,次年,因為和「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整併為「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2008-2012),又進一步做了較大幅度的調整,人事也不斷有所異動,目前的總主持人為王汎森副院長,辦公室主任則是謝國興先生。我則長期擔任其中的「拓展台灣數位典藏計畫」主持人(2007-2012)。
    回顧這一段經驗,還真是百感交集!
    前半段,從19862000年,我從研究生變成研究人員,先是從事最基本的校對工作,逐漸參與規劃工作,最後還負責執行與管理。但主要範圍還是在「漢籍全文資料庫」,在史語所與中研院。一方面學習、成長,一方面回饋、反思。
    後半段,從2001年起。那一年我升任研究員,四十一歲,已經從青年步入中年,用《黃帝內經》的標準來說,甚至可以言老了。但就一位歷史學者來說,還算是盛壯之年,我真正獨立、自由的學術研究生涯也才要開始。因此,當初獲邀參加數位典藏的團隊時,還真有些遲疑和猶豫。最後,因為有感於黃寬重先生的急公好義與對我的提攜之恩,並敬佩資訊人謝清俊先生的眼光、胸襟和人文關懷,還是冒然投身到這個未知的世界,這個風波不定、無邊無際的江湖。我無法再侷限於史語所、中研院,無法再聚焦於漢籍、人文,無法再談道、義而不說功、利。我必須南北奔跑、東馳西走,必須和各種領域的學者、專家、官員、記者、商人打交道。或是相談甚歡;或是拍案對罵;或是怒目而視;或是惺惺相惜。
    這樣的經驗,也讓我得以遠赴台中,獲聘為中興大學的文學院院長(2007-2010),在那裏創設以數位科技為工具與載體的「鹿鳴文化資產中心」(下轄:電子報、網路電視台、電影工作坊),並開設相關的課程與學程。
    結果,十餘年下來,我已成半百老翁。想寫的書沒寫,想去旅行的地方沒去,想好好陪伴的人沒陪,想鍛練的身體沒練。青春盡成一疊又一疊的計劃書、管考報告、成果報告、簽呈、人事考核表、經費核銷憑證……,精力耗損於一場又一場的工作會、說明會、研討會、審查會、檢討會、發表會……,歲月換來了數不清的KBGBTB,儲存在逐漸演進的硬碟、隨身碟、光碟和磁碟陣列之中,未來則是在「雲端」。
    後悔嗎?有時,我的確會這樣問自己。但一個「悔」字卻很難出口。當我因為工作遭遇挫折、憤怒、悲傷、難過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一個個比我還要辛苦,還要有智慧的前輩。也會想起那些和我一起工作的年輕夥伴,想起我們一起在台北、花蓮、台中、南投、台南、高雄、屏東等地辦理訪查活動以及工作坊的身影,想起他們從嘉義、台東、蘭嶼、澎湖、金門等山區或離島歸來之後的真情寫真、動人報告。他們的足跡、臉孔、笑聲、熱情、汗水、衝勁、創意,已遍佈在島嶼的各個角落,也已深植在我的記憶和靈魂之中。面對他們,我能說「悔」嗎?不!絕不!
    

 

 

2012713日,小暑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按:此文收入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辦公室編,《當科技與人文相遇: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的歷程》(臺北: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辦公室,2013),頁138-141。

2012年10月4日 星期四

「三民」情義





 
在當今以「市道交」、以「利益論」的「重商」社會裡,談「情義」似乎有點沉重,或有點虛偽。但時值三民書局成立六十周年前夕,論「三民」帶給我最強烈、最鮮明的印象,似乎也只有「情義」二字才能表述。

 
我與「三民」的因緣,應該是肇始於二十多年前參加《新史學》雜誌社的籌辦與社務。從創辦以來,在許許多多的《新史學》聚會上,創社的師長常常提及的一段「往事」,就是「三民」「頭家」劉振強先生「義助」《新史學》之事。此事雖然已由杜正勝先生正式撰文〈仗義護持文化〉批露,並刊佈在2003年出版的《三民書局五十年》。但是,一直到今年(2012年)的社長交接(由黃寬重先生交給李貞德女士)典禮上,杜正勝先生在致詞時,還是再一次敘述這段往事,似乎擔心新進社員不知,老的社員遺忘「三民」的這項義舉。我想,這將會成為《新史學》「歷史」中的重要篇章。

 
至於我個人,則是因出書、編書的關係,和「三民」有了另一種接觸。我前後在「三民」出版了《小歷史:歷史的邊陲》(2000年)和《疾病終結者:中國早期的道教醫學》(2001年)二書,這也是我最棒的出書經驗,因為,這是我所有著作中最不擔心校對、勘誤的二本書。「三民」的編輯幾乎是當作自己的書在處理,細心與耐心成就了非凡的品質。

 
不過,最讓我難以置信的還是「三民」的「電腦排版系統」。我還記得有一次到「三民」拜訪劉先生,談及電腦的中文「缺字」問題,也就是說既有的漢字編碼系統(如Big5GBUnicode等)所沒有的字,便無法在數位化的檔案中以文字的形式存在及顯示。當時,劉先生非常得意地說,「三民」沒有「缺字」問題,因為他不惜耗費鉅資,獨立開發、研創一套自用的漢字系統,任何一個字都可以「造」出來,並且有統一的風格。若是考慮成本,「三民」大可使用坊間既有的字形字庫,碰到罕見字,則以通俗字替代,或是再請人「造字」。只是如此一來,有時難免無法真實呈現古籍的面貌,或是損及字形風格的一致性。可見劉先生對漢字的美有一份特殊的愛;對於完整地傳承並創新漢字文化,進而帶到「數位世界」,有堅定的使命感;對於要給讀者「好看」的書,也有強烈的責任心,以致不顧生意上的盈虧、得失。

 
另外,在我協助「三民」編輯《文明叢書》的過程中,也有兩件事讓我感念不已。《文明叢書》總策劃是杜正勝先生,最早的編輯委員有康樂、王汎森、李建民三位先生和我。康先生(1950-2007)雖然年紀最長,但因最富編輯經驗,因此,一些實務上的細節,包括書本的大小、版面的格式、字距與行距等,其實都是由他一手設計。康先生生性豪邁不羈,又有道家「為而不有」、「功成不居」的修為,因此,很少人知道這套叢書得以問世,除了劉振強先生的文化理念及杜正勝先生的擘畫之外,還有康先生的「苦勞」。因此,當康先生在2007年突然仙逝之後,我便請求「三民」在《文明叢書》的編輯委員名單中保留他的名字。沒想到這個唐突的請求竟然被接受了,而康先生也得以和這套叢書繼續「活」著。只是我輩努力不夠,邀稿不力,撰述不足,無法大大顯揚康先生的名字。真是慚愧!

 
再一件事則是一位老友的「事故」。有一年,這位朋友家中經濟突然出現狀況,困窘不已,因我曾以《文明叢書》的名義向他邀稿,因此,他便提出「借支」稿費的請求。我生平從未向人借過錢,在電話中聽到他的請求,相當錯愕,但怕他真的度不過難關,只好厚著臉皮,向「三民」轉達他的「請款」,沒想到迅速獲得正面的回應,這位朋友也得以解燃眉之急。後來才知道,歷年來受恩於「三民」劉先生雪中送炭的窮書生還真不少。在這個年代,只憑讀書人的「名字」就給予「信用」貸款的,大概只剩「三民」了。

 
在這個亂離的時代,在充滿猜疑與背棄的世界,「三民」始終如一的情義, 格外令人感念。期盼已經有一甲子輪迴的「三民」,能有干支交錯而不息的永恆歲月。

2012/10/04
 

2012年10月2日 星期二

何謂「文明」?:北京印象之1






每次到外地旅行,我總喜歡觀察當地街道上的「廣告」,尤其是那些由政府貼示的「標語」。在我看來,官方的「標語」最能反映統治者或其人民的願望或焦慮,榮耀或挫敗、欣喜或痛苦,有時是赤裸裸的宣告,有時則只是隱喻,需要花點心思猜測。

以我2011年的成都之行來說,我看到了當地政府所做的「文明成都,共創共享」的系列廣告,海報內容,是以十個不同身分的女子為主角(護士、空姐、舞者等),宣稱「我不與XXXX的男生約會」,所訴求的不外乎希望市民(尤其是男性)遵守一些良好的衛生習慣(如隨地吐痰、赤膊上街)、社交禮儀(如說髒話、吵架鬥毆)和生活規範(如酒後駕車、亂扔垃圾)。雖然非常文雅的定調為「我和文明有個約會」,但這和二十世紀初的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新中國」,以及國民黨政府在海峽兩岸前後推動的「新生活運動」(「國民生活須知」)一樣,都還是以外在的、粗淺的西方「文明」形式做標準。這似乎意味著中國經過一百年仍然無法「全盤西化」或「現代化」。孫文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的標語,還可以再掛出來。

而今年2012年)首度走訪北京,更讓我吃驚,因為街頭上赫然出現「文明是城市之魂」的標語,連所謂的「北京精神」之中,也將「文明」與「愛國、創新、包容」並列

在我看來,城市本身就是「文明」的產物,也是「文明」的表徵。無論是在近東、北非、希臘、南亞、東亞,還是美洲,考古學家在尋找人類「文明」的起源時,無不將城基、城牆或是大型的建築物遺址視為主要證據,甚至當作「國家」出現的標誌。因為,能夠建築城牆、宮殿、神殿,並讓部分人口「城居」,意味著權力與資源的集中與再分配;意味著社會分工與階層分化,至少會出現較為專業的食物生產者、工匠、知識或宗教人、武士及統治者。同時,這也意味著在某個地域範圍之內,會有二個或二個以上的大型而複雜的社會群體同時並存與敵對,通常還會有戰爭與屠殺。更深一層來說,這也是人類能馴服自己或他人的一些「獸性」和「本能」的體現。因此,也有人認為,所謂的「文明」,其實就是人類和禽獸的差異之處,也就是人類的「非獸性」或「反獸性」行為。而「文明」的確帶給人類規範與秩序,繁榮與強大,但是,未必真能帶給人類幸福與快樂,更不能和「天下太平」、「逍遙自在」劃上等號。

就此而言,北京當然是個文明的城市。我們甚至應該說,這一座已千年左右帝國都城,又是目前世界人口最多的強權國家的首都,本身就是「文明」,而且是太「文明」了,已喪失了原始、自然、狂放的獸性。那麼,這個文明古國的現代政府何以還一再呼喊著要「文明」呢?還真令人搞不懂。
  
                          2012/9/16寫於汐止香榭花都

2012年4月18日 星期三

繽紛台灣:《數位島嶼•萬種風情》序

2004-3-14台灣大學】



    「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國家型科技計畫拓展臺灣數位典藏計畫」的主要目標在於「建置呈現臺灣文化、社會與自然環境之多樣性的數位內容」。相對於傳統中國在政治上追求「書同文,車同軌」的「統一」格局,在文化上主張「齊風俗,一道德」的「一元」理念,在資源分配上秉持「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均平」原則,這個計畫強調「多樣性」似乎顯得有點奇怪。

    其實,我們所要凸顯的「多樣性」主要取法於生物學界的「生物多樣性」(biodiversity),意指各種不同種類的生命,共同存活於地球,彼此間交互影響,從而平衡生態。在這個概念的察照之下,台灣其實就是一個多樣性的島嶼或國度。

    就以我們的口耳最常接觸的語言來說,我們常用的有原住民的南島語和來自中國大陸移民的漢語(包括「國語」、閩南語、客家話及各地方言),也有一些略能通行的外語(主要是英語和日語),晚近還有來自東南亞新移民或勞工的泰語、越南話和印尼語等。因此,台灣可以說是一個多語並陳,眾聲喧嘩的國度。

   我們不僅在語言方面不是「一言堂」,在政治、宗教、禮俗、文學、建築、美術、戲曲、生活、生態等方面,也是繽紛多彩,千巖競秀,萬壑爭流。我們相信,多元共存的生態與兼容並蓄的社會才能永續。



2012418日,清明之後,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

2012年3月27日 星期二

不看洛城花:牡丹記憶

[倪曉容畫作:舞影(20086月)]

[2009-4-12-杉林溪牡丹花—153]


[2009-4-12-杉林溪牡丹花—168]



聽說,杉林溪的牡丹花開了。想去看,覺得路途遙遠。不去,又覺得此生不該再錯過花期。



這樣的矛盾,還真不知從什麼開始的。



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牡丹花,是1996年春天,在異國的都城。不是洛陽,是巴黎。



其實,小時候,在眠床的棉被套上,在母親的旗袍和梳妝台上,在鄰家大姊與大嬸的頭巾和包袱布上,甚至在村裡廟宇的邊邊角角,都可以看到牡丹花的圖案,但只是圖案,而且,沒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花。



長大後,我總算知道那是牡丹。但卻覺得這種花俗氣,甚至令人嫌惡。尤其是在蔣宋美齡將她的牡丹「國畫」變成「防癆郵票」,又在學校以「慈善」之名強迫我們購買之後,每次看到那一枚永遠也無法郵寄的郵票,我就更加痛恨。因此,有一段時間,在我的心靈裡,牡丹成為「黨國」、「威權」、「虛榮」、「偽善」的符號。



一直到1996年春天,我對牡丹的印象才改變。那時,我剛結婚不久,應法國遠東學院之邀,帶著妻子到巴黎訪問三個月。我們住在塞納河左岸的聖米歇(St. Michel)地鐵站附近的學人招待所。每天早晨,我們都會到鄰近的傳統市場買麵包和水果。有一天,我看到花店裡擺放著數十朵活色生香的各色牡丹花,便買了兩朵如封似閉的白牡丹回去,隨意拿了個玻璃瓶,裝了水,插上之後,便擺放在書桌的角落,原本並不在意,但到了傍晚,卻見那兩朵原本圓渾的牡丹竟開展成「碗公」大小,而且還飄散著似淡又濃的香氣,甜美又不失清新,壯碩、尊大又不失優雅、自在。隔天,花瓣萎謝時還真像落雪!那幾天,唐詩宋畫中的牡丹,便在巴黎的拉丁區開落著。



而連株帶葉的牡丹,我一直到2008年春天才看見。那時,我和妻子暫離台北,遷居台中,在中興大學任教。閒暇之時,常在台灣中部四處看花。久聞杉林溪有牡丹,又想起當年在異邦的驚艷,便驅車前往賞花。但是,初次逢遇,乍看之下,其實有點失望。或許是盆栽的關係,花雖開了,卻顯得有點零零落落,有點瘦瘦弱弱。不過,我仍不死心,在2009年及2010年的春天,我又到杉林溪看牡丹,看它們逐漸長大,逐漸枝葉肥沃,花開茂盛。



到了2011年春天,因為已搬回台北,便不再前往杉林溪看花。或許,我只有客居他鄉的時候,才有緣份和心思去看牡丹。





2012327日,春分之後,寫於南港


2012年1月10日 星期二

小寒之後

【狂草倪曉容2009年畫作】


依舊是夜雨纏綿

依舊是憂愁無邊



輾轉,躺不出溫暖

反側,往事擠壓著未來



開燈,會照亮寂寞

關燈,世界就黑暗



只能等待,可能的雞鳴

以及,一個不冷的春天



附記:201218日晚間,在汐止寓所,正看著電視播放台灣總統大選的新聞,突然接獲姪女傳來簡訊,得知南部老家的大哥急診住進醫院,年邁的母親也病倒。一時之間,竟茫然失措,夜裡聽著窗外的雨聲,便難以成眠。只好開燈,在床上捉筆草成此詩,聊記家、國之憂。時在201219日清晨五時。

2011年11月2日 星期三

別賦之一

2011-10-13-台灣大學傅園-37


我在風中,在門外

等待落葉的擁抱

枯黃而欠缺溫度



你在燈下,在屋裡

試穿輝煌的彩衣

心思想必纏繞著絲縷



我不敢敲碎夜的寧靜

只能盼望,你明天的朝陽

能看見我的背影

淡淡的消逝



2011/11/2/寫於南港

2011年8月31日 星期三

文化轉向:《古今論衡》第22期「讀後語」


《古今論衡》第22收錄了三篇和「西北考察團」相關的文章。王炳華〈「土垠」為漢「居廬訾倉」故址說〉一文,一方面追述黃文弼在1930年代參與「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The Sino-Swedish Expedition)的重要發現和當時「土垠」遺址的情況;另一方面則補述1980年代之後中國考古學者針對當地所進行的多次調查及收穫,但更重要的是,王炳華直指「土垠」遺址其實就是傳世文獻所說的「居廬倉」,也就是當地出土漢簡中所稱的「居廬訾倉」。他還結合各種文獻,企圖「重建」此一漢帝國西北重要據點的風貌。丁瑞茂〈史語所藏黃文弼寄存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文物〉則是從黃文弼將當年考察所得的一枚重要漢簡「居廬訾倉以郵行」送給王世杰(1891-1981)的故事說起,探查到這一枚疑似「失落」的漢簡,目前其實還「寄存」在台北的國立故宮博物院,並轉而交待史語所典藏部分黃文弼在「西北」考察所得文物的因緣。至於羅丰〈西出陽關──向達與西北史地考察團〉一文,則是企圖探索向達(1900-1966)在1940年代中國兩次「西北考察」活動中的身分、角色和成就,以及各個單位(包括: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北京大學等)、各個參與成員之間的交涉、互動、衝突與合作。上述的「西北」考察,距今已有七、八十年,當事者幾乎已全數亡故,但這些前輩學者在戰亂不斷、動盪不安的政治、社會環境之下,克服各種困難所取得的文物、資料、知識和經驗,卻已成為不朽的學術資產。
其次,本期還收錄了兩篇「學術與思潮」方面的論文,一為黃進興〈清末民初儒教的「去宗教化」〉;二為鐘月岑科學、生物政治與社會網脈:近代中國優生學與比較研究取徑之反省〉,恰好突顯出近代以來中國在「西力」衝擊下的兩個重要的「文化轉向」,一是「去宗教化」,另一則是「科學化」。而這樣的「思潮」或「文化轉向」,至今仍看不到有任何「退潮」或「改向」的跡象。
最後,楊正顯〈王陽明詩文拾遺〉一文,再次提醒我們,研究者想要「窮盡」或「掌握」所有的研究資料是何等困難的事。即便重要、著名如王陽明,到了二十一世紀,仍然有人能從「故紙堆」裡發現「新材料」。
後記:《古今論衡》第22期出刊前夕,主編陳熙遠先生因羈旅海外,未及撰寫「編後語」,便由我代筆。但付印之前,陳先生及時趕回,並遞交其「編後語」。因此,我便抽回代撰之文。不過,文章既已寫成,就如嬰兒已呱呱落地,美醜都不宜藏而不發。故改以「讀後語」名之。
2011831日寫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