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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葵花只效忠太陽

[2001/6/8,桃園,向陽農場,向日葵]


每一次看到向日葵,都會想到歷代文人對於此物的頌揚,曹植說:「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一詩也說:「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似乎是以葵花自況,剖陳自己對於朝廷的「忠誠」。

但我隱隱覺得,葵花有點愚癡,也有點危險。假如有一天,太陽消失了,「隨日而轉」的葵藿不知會如何?不過,也很奇怪,仔細看看,在大太陽底下,每一朵葵花幾乎都在微笑。我想,這是效忠單一對象的福報。北涼曇無讖所譯的《大涅槃經》說:「葵藿亦無敬心,無識無業。異法性故而自迴轉」,似乎必須仔細思量。

2010年12月5日 星期日

河水不會帶著一溪的石頭前進:《生命串流》

2004/10/3,貢寮,野薑花公園,遠望坑溪


大學一年級的時候,班上報名參加全校的「新生盃」合唱比賽,當時所挑選的自選曲是「遺忘」,我還記得,歌詞的開頭是說:
若我不能遺忘,這纖小軀體,又怎載得起如許沈重憂傷,如許沈重憂傷
這是很優美,也很令人感傷的一首歌,到現在,我仍然不時會哼上幾句。那個時候,大家才十八歲左右,大概都沒有什麼不堪回首的往事,卻偏偏挑中這首預言了自己中、老年心境的歌,真是奇妙。

現在想想,「遺忘」還真的非常重要,如果我們日夜想著自己曾經有過的不幸、委屈、傷痛、過錯和罪惡,那麼,不斷累積的結果,我們很快就會顛仆倒地。就像河水一樣,如果從上游開始就一路帶著河床的泥沙和石頭前進,不必多久,就會成為「土石流」,然後,停止流動。



2006/12/寫於南港

美好的總伴隨美好

2006/10/6,中央研究院史語所考古館,美人樹

第一次到中央研究院是在1984年,那時,我剛服完兵役,重返校園,在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班就讀,朋友介紹我到民族所擔任莊英章老師的工讀生,負責「金廣福」檔案的點讀和抄錄工作,由於太枯燥,大約只待了三個月便辭職了。

後來,大概是從1985年開始,因為選修杜正勝老師的課,便比較有機會到中研院走動,那時候,民族所和史語所的舊大樓都還未拆,木質的樓地板走起來會發出不小的聲音。

1987年,我碩士班畢業,因為杜先生的引薦,史語所的前輩給了我一個安身之地,我也就正式成為中研院的一員。算算日子,竟然已經快二十年了。

快二十年了,史語所給我的感覺卻好像越來越年輕,樹木來越小,房子越來越新,也經常會看到一些新鮮的事物。就以考古館旁的美人樹來說,樹應該每年都會開花,但一、二十年來我卻從沒注意過,一直到2006年,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我看到有人在樹下拍照,我才注意到竟有一樹美艷的紅色花朵綻放,於是,也拿起相機,狠狠的拍下這個古老的機構帶給我的全新體驗。


2006/12/寫於南港

2010年11月28日 星期日

被攔阻的欲望:《光影寫真》0001

[2005/11/13,雲林台西,海埔新生地,貓]

父兄在海邊的漁塭經營養殖業,母親就長期住在那裏。堆放飼料的房間不時有老鼠出沒,母親便養貓捕鼠,並不時帶牠們在魚塭的隄岸上巡視。

住在海邊的貓大多壽命不長。成群結隊的流浪狗是牠們最大的敵人,偶而呼嘯而過的台北釣客的汽車也頗有殺傷力。另外,則是貓本身的貪婪所釀的禍。

雖然有老鼠可以捕食,母親也會餵食貓飼料或家中的殘肴剩飯,但因收成的季節會捕捉魚蝦上岸,魚塭中也不時會有魚蝦跳動。貓嗜腥的欲望便不斷的被挑動著。照片中的這一隻小花貓,便對於魚籃中的蝦子極感興趣,不斷繞行其旁。後來,這一隻貓,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裡,自行到魚塭旁「釣蝦」,不慎跌落水中,被魚網纏住,脫不了身,終遭溺斃。

牠不是第一隻這樣死去的貓,也不會是最後一隻。


2006/12/寫於南港

2010年11月23日 星期二

前方是光明,還是晦黯 ?:《生命串流》0008

[2006/4/27,花蓮七星潭,海灘]

有幾次看海,都是在心情低沉到了極點的時候。

我的故鄉有賭博的風氣,尤其是陰曆年的春節前後,更是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會賭上幾把,我也從小就學會各式各樣的賭博。不過,我算是一個理性的賭徒,輸光了籌碼就走人,毫不留戀,也不會有復仇的念頭。

我還記得,1988年的春節,我在台西老家和幾個堂哥打麻將,打了一整夜,輸光了身上所有的錢,便在黎明時分,徒步走到海邊,在防波堤上坐了一個上午,靜靜的看著灰濛濛的海水不斷湧來,懷想早年祖先如何從這個地方上岸。當時,他們想必是一無所有。

1991年的春節,我是在美國東岸的大西洋城度過的。獨身在異邦,碰到大節日,只好跑到賭城,玩「拉霸」和輪盤,稍稍模擬在家鄉過節的「禮儀」。那一次,大戰通宵之後,又輸光了身上所有的現金,只好走到大西洋邊,遙想歐洲人當年如何從這個地方上岸,當時,他們可能也是一無所有。

2006/12/寫於南港

在蕭瑟中才看得見靈魂

[2005/11/18,普林斯頓大學,楓]

一年四季,我最喜歡秋天。

春天一切都太新,到處都充滿不安的氣氛。

夏天有興奮之後的慵懶和散漫,常常提不起勁。

冬天則太接近死亡,總是太匆忙,急著結束所有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

惟獨秋天,早秋從容不迫,中秋成熟豐滿,晚秋雖然蕭瑟,但餘韻猶存,可以細細的咀嚼前塵往事,可以慢慢的安排後事,藏歛一生。

2010年11月21日 星期日

花樹.賦別:《生命串流》0007

[2009-2-19-台中中興大學校園]


2007年夏天,我來到了中興大學。剛來的第一年,一切陌生,一切新鮮,一切煩亂。時間被接二連三的會議和訪客切得零零碎碎,教學和研究工作也不時擾動生活節奏;步調和心情總是急急切切。雖然經常在校園內外穿梭,也注意到樹木和花草隨著季節的推移變換著顏色,但我總是匆匆掠過,不曾駐足觀看。

一直到現在,日子依舊匆匆。不過,我逐漸學會暫時的停頓,也逐漸見識到中興之美。今年一、二月,在綜合教學大樓後方,進善亭的旁邊,我看到了兩株盛開的櫻花,提點春天的到來;二、三月,在靠近南門路的機車停車場和食品加工廠附近,我看到了一簇簇芳香而艷紅的羊蹄甲,有些嬌羞,有些俏皮,有些熱情;三、四月,在興大路上,我看到了一長排的洋紅風鈴木,以肥碩的花壯闊綠川的彼岸;四、五月,在惠蓀路和椰林路的交會處,我看到了好幾棵阿勃勒,懸掛一串串的黃花,一路向森林館延伸,宣示夏日午後的慵懶;五月,在弘道樓和萬年樓前的中庭,我看到了鳳凰木,雖然沒有鳳凰,花卻開始飛翔,預演著別離的場景。

我看到了,有些樹木會捨棄一些枝枝葉葉,以便開出最燦爛的繁花。我想,我們的人生也應如此。在邁向新的旅程之前,必須揚棄一些繁重的習氣與包袱,必須遺忘一些難解的困惑與糾葛,必須斬斷一些恩怨與情仇。我們必須竭盡心力,展現自己最真、最善、最美的靈魂,留下一身花樹,輝煌而動人。
                          
2009515日,寫於國立中興大學文學院院長室

2010年11月20日 星期六

亂離的年代:《生命串流》0006

[2005/11/18,普林斯頓大學,楓]


200511月,我應邀參加美國宗教學會(American Academy of Religion)在費城舉行的年會。會議期間,抽空在18日返回母校普林斯頓大學訪友。

當天氣溫大約只有攝氏五、六度,風吹得冷颼颼的,由於友人(陸揚)正忙,我便獨自在校園中閒逛。雖然時序已是冬季,但楓葉仍未盡落,只是在風中顯得有點零散,似乎隨時會離枝,令人有飄搖之感。

還記得當年我剛到普大唸書的時候,正好是1989年「六四天安門」事件發生過後不久,當時,有不少「民運」人士因「避難」而到了普大,看到他們倉皇、不安的神色,讓我對於中國歷史上一些「亂離」的時代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而今,我竟然在台灣感受到了一種新的、說不清楚的「亂離」氛圍。但無論世風如何,我想,我必須和枝頭的楓葉一樣,即使枯落,姿影也要優雅。


初稿:2006/12/寫於南港
二稿:2010/11/20寫於台中中興大學

在沼澤中要有飛翔的意志:《生命串流》0005

[2005/11/18,普林斯頓大學,卡內基湖,雁]


在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校園的東南方原有一片沼澤地,後來由美國的鋼鐵大王卡內基(Andrew Carnegie, 1835-1919)捐款,在1906125日開始動工開鑿為人工湖,做為大學划船隊的練習場地。

這座卡內基湖(Lake Carnegie)向東連接到磨石溪(Millstone River),向西則連接到蝶拉威爾與拉利坦運河(Delaware and Raritan Canal)。

我在普大唸書的第二和第三年(1990/9~1992/8),便住在磨石溪旁的宿舍裡,傍晚時分,總喜歡在湖畔散步,也不時可以看到划船的校隊在湖中奮力搖槳,以及成群的雁鴨在水中嬉戲。

據說,那些雁是從加拿大來的,從前每年都會南下過冬,夏天才北返,卡內基湖原本只是牠們往返寒熱帶途中的休息站。後來,因普林斯頓當地氣候暖化,食物豐盛,有一部分的雁鳥逐漸肥得飛不動,或不願再南北奔波,便長期住了下來,棲息在湖泊附近的林地。

那時,我自覺像一隻深陷沼澤地的加拿大雁,深怕不能返鄉。

2006/12/寫於南港

煙不能決定自己的方向:《生命串流》0004

[2005/11/13,雲林麥寮,台塑六輕廠]


19828月,我入伍服役,先到鳳山衛武營接受一個多月的基礎訓練,然後轉到台北縣中和的財經學院接受三個月的專科訓練,結訓之後,分發到101師擔任陸軍少尉經理官。

101師的駐地在高雄縣的仁武鄉,營區緊鄰著當地的工業區,和台塑的石化廠為鄰。從我抵達仁武之後,一直到19845月退伍,我先在補運連擔任組長,先後負責過被服、糧食、油料的補給業務,後來則轉到師部軍官連的參四科擔任參謀,先後負責過油料補給、營務、工兵補給等業務。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我不斷的在換職務和寢室,也不時任人差遣,經常東西奔走,南北往返。唯一不變的是,台塑的煙囪排放出來的氣永遠有惡臭,我的鼻腔黏膜甚至因長期受刺激而變脆弱,不時會流鼻血。

退伍之後,我以為從此可以擺脫台塑的毒煙,沒想到多年之後,台塑的六輕廠竟然就蓋在我台西老家的魚塭旁,又成為數百公尺之隔的鄰居。

我想,我當年的軍旅生涯就像台塑的煙囪所冒出來的煙,永遠不能決定自己的方向,而台西農民的命運也是一樣,永遠任人擺佈。

2006/12/寫於南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