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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1月17日 星期三

迷路:《生命串流》0002

[Princeton 的雁鴨]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小雪。

中國的曆書上說:這一天太陽將過資經二四○度,氣候寒冷,並逐漸降雪。
中午,「新澤西一○一」(NEW JERSEY 一○一)電台的播音員似乎也說: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可能含在今晚飄墜下來。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起初,我一點也不以為意。因為,我才來到這個國度不到三個月,任何以英文傳佈的訊息都不太令我當真。也不敢當真,因為我總是只能聽懂或看懂一個句子中的若干單字,我無法完全信賴自己的猜測能力,以至於無論是在課堂上還是在街道上,我總覺得活得很不真確。

不過,這一次要下雪的消息我似乎沒有聽錯。因為,下午二時左右,一位來此多年的學長打了個電話來,殷切的叮嚀著說:要下雪了,得準備禦寒的衣物以及除雪的工具。而一掛下電話,我不由得慌了起來。

兩個多月前,在臺北,正是盛暑。那時,雖然知道這個地方冬天常會有雪,但是一則由於在臺灣始終不曾有過大寒的經驗,對於禦寒之事也就沒放在心上,二則由於臨行前過於忙亂,倉促間使沒能刻意去添購一些寒帶地區適用的衣物,以致連一雙在雪地上行走穿的雪靴也沒帶就來了。來了之後,雖然一再提醒自己要在初雪之前去買一雙雪靴和一件雪衣,可是一方面由於忙亂於應付課業和生活瑣事,另一方面由於不會開車,不願事事煩人相助,所以,便打算等自己拿到駕駛執照之後再前去採買。而駕駛執照雖然在兩星期前就到手了,採買的事卻一直沒有付諸行動。然則,雪可能立刻就要來了。

「雪就要來了,怎麼辦?」我獨自在屋內這樣愁惱了好一陣子。末了,找走出屋子,看看逐漸灰茫的天色,聽聽漸次加急的風聲,我猛然決定在雪來之前買一件雪衣、一雙雪靴。因為,錶上才三時一刻,夜未臨、雪未降。

驅動那一部由瞿海源、葉啟政、陳其南接續相賣到我身上的、歷史分明可考的福特「護衛者」(Escort),駛過哈里森(Harrison)街,上了一號高速公路,半小時不到的車程之後,一個右拐,我便抵達在這個地區頗具規模的「貴格橋購物中心」(Quakebridge Mall)。選擇這個地方,是因為約莫二十天前才搭友人便車來過,而其路線又最簡單、最不容易迷路。

停好車,進入由數十百家大小商店組成的建築群中,我決定挨門挨戶搜尋我要的衣和鞋。上一次來,匆匆在一家小店買了個枕頭和一床電毯就走,這一次,我決定趁機瞧瞧美國人的店究竟賣些什麼東西。

然則,這樣的決定卻是個麻煩的開端。

穿梭於人群與貨品之間,東瞧西看、左碰右觸,一時渾然忘記《老子》「五色令人目盲」的警語,也渾然忘記暖氣煦煦的建築上空正醞釀著一場風雪。待我覺得兩腿有些酸麻,雙眼有些枯澀之時,才警覺到時辰可能已經不早,一看腕錶,果然已是六時三刻。我的心立刻慌了起來,擔憂著:外面是不是已經下雪了?

倉促閒,我於是挑了件天藍色的雪衣夾克和一雙琥珀黃的長統雪靴,付了賬,連奔帶跑的趕離那座廠然的建築群。出了門,看看天地,還好,除了停車場上巨型水銀燈的自光之外,並沒有白茫茫一片的雪色。我頓時鬆了一口氣,可是,全黑的天色也令我暗暗焦慮著該如何尋著來時路回去。

曾想打電話請朋友來援接,可是,我想:只要上一號,筆直向北,找到哈里森街,左轉直走就是歸宿,應該不致有問題。更何況,「路在行進間就會出現」一直是我所崇仰的英雄信條。所以,略為躊躇,我立刻驅動車子,試圖把自己帶回住處。儘管,在那之前我絲毫沒有夜間駕駛的經驗。

怎料,出了「貴格橋購物中心」,在一個岔路口上,來不及看清指標,便被後面來車催迫的喇叭聲逼著隨意擇了一條公路開。而不到十分鐘我就知道在岔路上的那一次選擇錯了,因為路愈來愈暗,愈來愈狹,根本不像是一條高速公路。可是,前後不斷的來車卻逼我繼續盲目前進,直到路旁出現一塊稍敞的林地,我才靠邊把車停下來。
停好車,熄去引擎,我深深的吸了幾口氣,使自己慌亂的情緒稍稍平穩下來,開始思索歸去之道。

首先,我徹底的翻找車廂和行李廂,企圖找出一張地圖來。結果,除了一張紐約地下鐵道路線分佈圖外,便一無所得。悵然之際,我突然想到中國大陸的老作家蕭乾。記得他在晚年的一篇文章中曾警告過中年人:「在人生的旅途上,不要忘了帶地圖」。我想替他補一句:「也不要帶錯地圖」。

坐在車中,扳了扳開始發凍的手指頭,想笑,笑不出來,想哭,又不敢哭。記得《晉書》上說:阮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有人說:他「率意獨駕」而「不由徑路」乃是在為那個亂世的生民找尋一條新的出路,而每每「痛哭而返」則是因為所找到的都是「窮途末路」。因此,我想,以阮籍這樣的襟懷和行徑,以西晉當時紛亂多變的世局來說,他是有資格哭、也應該痛哭。而我呢?我能哭嗎?

我走的是百年來讓中國人川流不息的留學之路,走的是一條師長所舖就、社會所認可的、似乎是榮耀的路,尋求的似乎也只是我個人知識和事業上的成就,而竟然在美國東部這樣的一個小鎮邊區迷了路,我能哭嗎?我能怪誰嗎?

我似乎只能怪自己在過去的歲月中過於慎重,始終不敢、也不曾單獨走過一條陌生的路,以致欠缺迷途的經驗和處理的技能。
是的,我始終不敢單獨走陌生的路。

小時候,在臺灣西部一個靠海的小村落裡裡長,記憶中,幾乎不曾一個人離開過那座村落。有幾次偷偷走到海堤上,看著退潮之後各種小生物在裸露的海灘上和海河邊生息動亂的景觀,曾有衝動要下去玩耍一番。可是一想起幾個熟識的童伴曾消逝在那一條海河邊、並且可能變成了傳說中在找替身的水鬼,我便退卻了。始終,也不敢一個人步入那一片陌生而充滿禁忌的領域。

十三歲,首度離家出遠門,到嘉義唸初中,是由父親用摩托車把我載到學校宿舍託付給神父照管,假日則跟隨著一些年長識途的同鄉搭車回家,一直到一、二十個來回之後,才敢一個人照著熟知的路線行動。三年裡頭,始終不曾走岔了路。

十六歲之後,上臺北讀高中、大學,也有姐姐、表哥、堂哥、阿姨輪流帶領著去熟悉那一座都市。在那兒七年,雖不曾踏遍每一條大街小巷,可是,在一個學生能走、該走的路線上,我始終走得極為平順、相當自足。不曾、也不敢去探一探其他的路線,所以,二十二歲之前也無迷路的遭逢。

大學畢業,應召入伍服役。當兵,雖然說是一種冒險事業,卻是一種集體的冒險事業。大家走在一起的、方向一致的路就是對的,無所謂迷路不迷路。算得上迷路與否的,只有那一位知道或不知道目的地的帶領者,而我始終都只是個聽命行事的少尉軍官,按著別人規定的路線前進,沒有人能責怪我什麼,我也不必冒迷路的險。

服完兵役,回到臺北的校園唸研究所,三年裹,走的又是一條簡單而明確的老路。直到我拿到碩士學位那天,我才有機會,也才想選擇一條可能會有些異樣的路。那一天,當我的指導教授問我何去何從之時,我的回答是:「到社會上去闖一闖,或是找個教書的工作。」然則,他笑了笑,搖了搖頭說:「闖什麼呢?毫無門路的,你瞎闖些什麼?教書嘛,你的學問選不行。最好的一條路還是跟我到研究院來多讀幾年書再說。」於是,我進入研究院工作,繼續走我最熟悉、父母和師長都認為最穩當的讀書、研究之路。

一年之後,有一天,我的老師突然對我說:「你應該開始準備到大學去拿個博士學位了,」我有些不服氣的問他:「您不是也沒有博士學位嗎?而在同行中又有誰不肯定您在學問上的成就?要治學,留住研究院即可,又何必到大學去循規蹈矩的拿個學位呢?」他默默的看了我好一會兒,歎了口氣,苦笑一番,然後說:「我來說個故事。當年我也和你一樣年輕,在離開臺北到倫敦「政經學院」進修前夕,我去探望我病臥在床的老師,他握著我的手,叫了叫我的名字,叮嚀我到英國唸書千萬不要只重學問,儘可能要拿個博士學位回來。他還說:這個社會愈來愈重視學位,年輕人有理想固然好,太理想主義可就不好囉!我到倫敦之後,並沒聽他的話,只修了一些我不熟悉、卻富有挑戰性的科目,結果,在知識的成長上雖然頗有一番新境,卻終究沒能拿到博士學位就回來了。這是我走過的路、我不希望你步上我的後塵。我承認,學問與學位之間是有所差別,可是,這個社會絕大多數的人只能判別你學位的高低而無法認織你學問的深淺,所以,如果你還想在這個社會上有些作為,無論是為己、為國、還是為民,除了學問,你還必須有學位。你應該知道:沒有博士學位,學問再好,也當不成大學校長。」他的話令我非常驚愕--驚愕於他竟然有這樣的一段歷史,驚愕於他這樣黑白分明的把理想和現實這兩條路線翻攤在我面前讓我抉擇。

而無論如何驚愕,我終究還是默默接受了他的建議,走上我一半以上的同事都走過或正在走的留學之路,來到了美國,讀一所長春藤盟校的博士班。

可是,來了之後,我仍然常常在想:如果我不選擇這一條路,那麼,我會如何呢?再往前溯,如果我不曾選擇進研究院的路,我又會如何呢?如果不曾到臺北唸研究所、大學和高中,如果連嘉義的初中也不曾去讀,那麼,又是如何呢?我不知道,也沒有人會知道。不過,每當我這樣反思之際,我總會記起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Frost,一八七四-一九六三)的那首名詩:「那條不曾走過的路」(The Road not Taken)。

第一次接觸這首詩是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我還記得是「冬至」那一天。那一天中午,和幾位朋友到學校對面叫一家小館吃鮮肉湯圓「補冬」,頗飲了幾杯溫燙的紹興酒,在酣暢的談笑和酒興之際,我幾乎忘記那個下午還有二、三個小時的「高級英文」課要上。待我匆匆趕到文十六教堂、偷偷從後門溜進去時,齊教授已站在講台上唸著詩篇。鄰座的同學說她正在唸的是FrostThe Road not Taken。在微醺的酒意中,我根本聽不清楚她在唸些什麼,而隨後的一大段英語講解也聽得我昏昏欲睡,可是,末了,她突然停頓了下來,改用中文,用一位老婦人少有的堅定語氣說:「人生的每一步,看來好像都是在岔路口上做選擇--不是這條就是那條。在生命的過程中,每個人多少也都會想:當初,要是我走另外一條路,不知會如何?可是,當生命快要告終的時日來臨,回首望去,其實只有那一條走過的路會筆直無歧的延展而來。人生的路終結只有一條,別無他途。」那一堂課,我唯一清醒的時候便是她說這番話的片刻,而對「人生只有走過的路才是路」這樣的論調也一直無法忘懷。可是,終究免不了會想:若我不走這條路,會如何?

至少,我應該不會在異邦、異鄉這樣一個風雪欲來的夜晚迷了路。然則,我畢竟已步上迷途。而「迷途」終究也是路,只要能通往歸宿,再遠、再委曲的行程,依然可以前進。所以,坐在車中,我又慢慢的將自己的思緒拉回到展現在眼前的路上,凝思著行進的方向。
向東,直行就是大西洋,越過大西洋,是歐洲大陸、是中東、是印度、是東亞世界,也可以抵家。

向西,穿過北美大陸,是太平洋,越過太平洋,是日本,是中國大陸,故鄉近在咫尺。
而向北,是冰雪皓皓的北極。向南,經過中南美洲的叢林、高原,直下,終究也是極日千里的冰天雪地。

所以,只有東、西才是回家的方向。可是,飛過千重山、萬重水的來到這個地方,還不到三個月,怎能走回頭的路?怎能歸去?怎能不把握冒險的機會,走一走這一條乍看熟悉實是陌生的路呢?儘管單獨走陌生的路容易迷失,但是,如果人生的路終究只有一條,那麼,迷途豈不就是必經之徑?「走下去吧:而第一步是回到住處,避開將臨的風雪。」百般思量之後,我下了這樣的決定。重新放動車子,沿著相反的方向開回「貴格橋購物中心」,再從那兒試著開上一號路,每一條歧路我各試五分鐘車程,一不對,立刻回到起點,重新摸索,終究在雪落之前摸索著回到了住處。

進了屋,扭亮了燈火,扭開了暖氣,坐在沙發椅上,雖然覺得有些疲累,但是心裡原有的慌亂卻已消匿無蹤。

煮滾了一壺開水,點燃一柱老山檀香,泡丁一壺「凍頂烏龍」,輕輕啜著色呈金黃的茶,不經意間,一瞥窗外,才發現雪已經無聲無息的落了下來,而剛剛才步履過的人門小徑,不知何時已盡被白雪遮沒。